第二十七章 赌约
第二十七章
罗伊十一岁的时候,汤姆曾经瞪着他,慎重其事的说。
“你是个混蛋。”
这话没说错。如果从正常人的角度来看,从小在野兽和异族中生活的罗伊,就是一颗混着不同种族基因的蛋。他遵循的是野兽和异族的规则,对于人类的尊卑,规矩和传统,他压根就不屑一顾。
混蛋的思维,做出的自然就是混蛋的事情。这样的一个家伙,怎么可能指望他在被成百上千人用嘘声羞辱过后,还忍气吞声,无动于衷?
就像狮子的咆哮,巨熊的人立而起,毒蛇的盘身探头,饿狼皱起的鼻翼和露出的獠牙一样,罗伊的回应,就是一根中指!
干!
这个手势,是罗伊回到人类世界之后,学会的第一个手势。
那时候,还不到十岁的他,在酒馆里打工。端水倒酒擦桌洗碗之余,他发现常常两帮酒鬼起了摩擦,剑拔弩张喝骂不休,却能对峙好长时间。可只要这个手势一出现,立马就是拳头横飞,杯盏四射的下场。
原来,这就是人类表达愤怒的动作。小罗伊糊里糊涂地学会了,然后在和威廉爷爷吵架的时候用了出来,结果挨了一顿痛揍。
虽然勤奋好学的结果不怎么美妙,但罗伊还是爱死了这个惹是生非堪称奇效的手势。他一直都觉得,这个手势阳刚,霸气,直白,威风。如果自己早学会的话,就不会在面对露牙咆哮的野兽时,只很没气势的瞪眼了。
因此,罗伊一边挨揍,一边下定决心,自己总有一天会在一个比酒馆更多人。更热闹,更醒目的地方,威风八面来这么一次。
而今天,这个机会来了。
要吵架的话,老爷一张嘴吵不过这许多人的。要打架的话,结果自然更糟糕。就算老爷天赋异禀,也会被人给揍个半死。
所以在人们的嘘声中,罗伊兴奋的将中指一一送给了每一个贵族子弟团体所在的方位。并且有意无意地向着迪亚拉和法利所在的方向摇了一摇。修长中指的旋转摆动,又销魂,又嚣张!
看台上的人们都快被气疯了。一片死寂过后,就是一阵惊雷一般的哗然。
迪亚拉、法利等人,脸色铁青,盯着罗伊的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如果这里不是学院,他们的身份不是教导罗伊也不是学员,只怕有一百个罗伊,也会在他们的疯魔乱刀之下。剁成肉泥!
而贵族子弟们,则早已经破口大骂。
“罗伊,你放肆!”
“你这王八蛋!”
“去你妈的太猖狂了。别拉我,今天我一定要揍他!早看这小子不顺眼了。”
平日里这些贵族子弟,都自持身份家教,言行举止彬彬有礼,怎么也不肯缺了风度。但此刻被罗伊的中指一指,全都成了炸了毛的斗鸡。
什么家教风度。什么贵家子弟气质,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如果不是高高的看台阻隔。如果不是还有教导们厉声呵斥约束,只怕他们早就冲下去大打出手了。
见过嚣张的,没见过这么嚣张的,见过猖狂的,没见过这么猖狂的。许多人以前只是听说罗伊在斯嘉丽等人的战书当中吐唾沫,并没有亲眼见过。直到今日亲眼所见。才知道传言不虚。
难怪斯嘉丽一伙人一开学就和他对上了!
这小子简直就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面对这成百上千人,他都敢如此猖狂挑衅,可想当初斯嘉丽看见的是怎样一张嘴脸!别说以斯嘉丽的尊贵高傲,就是随便一个贵族子弟。也都受不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看台上,一时间骂声一片。
“这小子真是个混账!”一位拥趸元老顿了顿手杖,不悦地道,“年纪轻轻,就如此狂悖,这还是一位未来的帝国骑士吗?他的行为,不但是对骑士的羞辱,也是对我们第一训练营的羞辱!”
“爵士说得没错,”法利冷笑着附和,一双三角眼扫过古斯塔斯所在的方向,说道,“这样一匹害群之马,早就该逐出学院。只不过,有些人护着,在后面撑腰,才让他加倍的放肆狂妄。”
法利的声音不大,但已经足够让古斯塔斯那边的人们听得一清二楚。瓦尔德性格直率,听到这话,当即眼睛一瞪,斜睨着法利道:“有话就明说,别阴阳怪气的。什么有些人?要不要我帮你说出院长的名字?”
瓦尔德的话,让法利脸上一僵,有些挂不住了。
要知道,虽然这竞技场上上下下数千人,就连傻子都知道这场比赛的背后,是古斯塔斯和迪亚拉掰手腕,可双方私底下再怎么明争暗斗,在一干拥趸和嘉宾的面前,毕竟还是要保持表面的和气。
况且,古斯塔斯再怎么说也是院长。法利不是罗伊。他的身份地位,要求他再怎么放肆,在这样的场合下,也必须对古斯塔斯保持表面的恭敬。不然,同样的狂悖无礼的帽子,能扣在罗伊头上,也能扣在他头上。
罗伊还可以说是年少气盛不懂事,他法利已经四十多岁了,难道还不懂事?日后被人提起,只怕就是他浅薄跋扈的证据。
瓦尔德嘴毒,一句话就把法利给噎得半死。一张脸青了红,红了青,在四周嘉宾们纷纷皱起眉头的目光注视下,半天说不出话来。
而这个时候,一直没有做声的迪亚拉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法利教导说得没错,身为我们第一训练营的学员,又是未来的帝国骑士,实力固然重要,人品修养更在其上。罗伊的行为,堪称狂悖放肆………”
说着,他把目光投向古斯塔斯,冷冷地道:“……我想。除了他本来的天性品德之外,古斯塔斯院长,也的确应该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对他太放纵了。如果是的话,我认为,院长应该向所有受辱的人道歉。并引咎辞职。”
迪亚拉的话一出口,整个贵宾区里,顿时一片寂静。
人们面面相觑,都无法掩饰目光中的震惊。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迪亚拉是为法利解围。同样的话,法利不能说,以他的身份说却没有任何的问题。
可谁也没想到,迪亚拉话到最后,却干脆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指名道姓问责古斯塔斯,将矛盾彻底暴露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
这话一出,也就意味着第一训练营慕尼城分院的矛盾,再也没有了任何的遮掩。而今日一战,也已经从一次暗中的较量,走向了公开的领导权争夺。
迪亚拉吹响了战斗的第一声号角,如此坚决,也如此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古斯塔斯的身上。
古斯塔斯皱着眉头,一声不吭。
这个外表如同一个小商会老板一般的矮胖老人,执掌慕尼城分院已经二十年了。无论是支持他的人还是反对他的人,都不得不承认,为了慕尼城分院,古斯塔斯付出了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和全部的心血。
可是。他的平民政策,直到现在,也没能开花结果。二十年的辛勤耕耘,换来的,却是无数对他眼光的质疑声。
四年前。迪亚拉带着总营的光环,空降而来。
四年之后,他们的矛盾,终于激化。而这个老人,也终于被迪亚拉逼到了悬崖边上。
如果他不能证明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那么,无论是在场的拥趸,教导,嘉宾还是远在帝都的总营,都不会再给他证明自己的时间。
迪亚拉的这一刀,终于亮了出来,亮得正是时机。今天,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看,古斯塔斯都没有任何获胜的可能。无论他现在说什么,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竞技场中的惨败抽上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选择了力挺罗伊,就像他当年选择了平民政策一样,今天,他必须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
在众人的注视下,古斯塔斯站了起来。
支持他的教导们,都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艾薇起身想要说什么,却终究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今天的比赛,从头到尾都是在迪亚拉等一帮人的控制之下。无论是赛制,对阵表的排布,己方都没有任何的参与。就连此刻竞技场中的五位裁判中有两人不是迪亚拉一系的人,也不过是因为迪亚拉不想做得太难看而已。
这不是大家不想参与或不明白这其中的猫腻,而是他们的所有建议都被毫不在意的古斯塔斯给否决了。
他似乎并不认为这一场常规的学院内部比赛,会对他产生什么样的威胁。他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即将到来的这场战争中,对他来说,这才是一等一的重要事。直到今天,他的领导权,面临迪亚拉忽如起来的挑战!
所有人都有些担心。
总营同样有斗争。迪亚拉身后的那位试图撤换古斯塔斯,把这个分院握在手里的打算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今天古斯塔斯无法接下迪亚拉的挑战,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将集中爆发。
别的不说,光是罗伊惹出来的这些事情,就足以让一意将他招入学院,并处处护着他的古斯塔斯倒足八辈子的血霉。
如果古斯塔斯聪明的话,那么,这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刻和罗伊划清界线。甚至附和声讨一下罗伊,以示自己的公平,摆脱迪亚拉所谓“为罗伊撑腰”的指责。虽然这样会丧失一点威信,却是最好的权宜之计。
至少,他可以置身事外,让迪亚拉积蓄已久的一拳打到空气上。暂时剥离罗伊即将遭遇的失利带来的影响。这样一来,短时间内,迪亚拉都拿他没有办法。不“引咎”,还谈个屁的辞职。
不过是脸皮厚一点,继续混赖罢了。
可一旦他选择继续为罗伊说话,那今天……
在大家的目光中,古斯塔斯开口道:“我不认为我有错,同样。我也不认为罗伊有什么错。”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们就是一阵骚动。
迪亚拉一系的众人都是喜形于色,而其他的嘉宾们,则纷纷摇头。这个时候古斯塔斯还这样为罗伊撑腰,真不知道是执着,还是糊涂。
对于众人的反应。古斯塔斯视而不见。
老头笑眯眯地道,“如果换成我十八岁的时候,被那么多人攻击,说不定比他干得还过火。年轻人嘛,冲动一点没关系,比起那些年龄不大,心机却深沉的家伙来,我倒觉得直率的年轻人,更招人喜欢。”
这番话。让嘉宾们一阵愕然,更让迪亚拉等人心里破口大骂。
虽然知道古斯塔斯护着罗伊,可大家没想到,老家伙竟然护犊子护到了这种程度。罗伊敢冲大家竖中指,这老家伙就敢黑白不分,把他的行为轻描淡写地解释成冲动,甚至赞美成招人喜欢的直率。
要说无耻耍横,这一老一少倒是绝配!
“哼。”迪亚拉一声冷哼,说道。“既然他这么冲动直率,怎么被别人打上门这么些天,也没见他冲动直率一回?”
众人都纷纷点头。
迪亚拉的话,算是抓住了古斯塔斯话中的命门。你把那小子的混账事开脱成冲动直率,怎么面对凯文的挑战,就躲起来了?这你又怎么解释?
不过。大家还是低估了古斯塔斯的无耻。
老头一脸赞许,说道:“那就是他稳重聪明的地方了。这么点年龄,能如此忍辱负重,真是难能可贵。”
这一下,别说迪亚拉一帮人。就是旁边的嘉宾们,也有不少人想跳起来冲这胖老头肉头厚厚的鼻子上来那么一拳。
他妈的,还要脸不要脸?!
迪亚拉面沉如水,讥讽道:“用粗鄙手势侮辱自己人就是冲动直率,对外人挑战怯懦逃避,就是聪明稳重?院长大人您为他开脱,还真是不遗余力啊。”
古斯塔斯一脸坦然,“我说得是事实嘛!”
“事实?”迪亚拉冷笑一声,“恕我愚钝。不明白这其中的区别。”
“这个世界,什么事儿都是拳头大,说话的声音就大,”古斯塔斯胖脸乐呵呵的,看着迪亚拉道,“就像我职位比你高,你就得听我的。我是苍穹贤者,实力比你强,惹毛了我,你就得挨揍!”
扑哧一声,一旁的艾薇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发现,自己这位外表看似老好人的父亲,有时候还真是有让人下不来台的天赋。
“你……”迪亚拉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和古斯塔斯相处几年,迪亚拉一直没怎么把他放在眼里。在他的印象中,这矮胖的老家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没什么脾气的老头。平日里见了自己客客气气,有什么争斗,也总是选择退让。
可没想到,今天的古斯塔斯,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无视迪亚拉铁青的脸色,古斯塔斯微微一笑,悠悠然接着道:“既然拳头就是道理,那罗伊面对实力强的人,就可以聪明稳重。面对实力弱的人,就可以冲动直率,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实力弱?”迪亚拉听到这话,反倒冷静了下来,抓住其中破绽道,“这么说来,以院长您的眼光来看,今天罗伊赢定了?”
迪亚拉的话,让在场的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古斯塔斯为罗伊撑腰无可厚非,可话如果说得太满,却无异于自己把自己逼到了角落里。迪亚拉话赶话,如此一问,古斯塔斯怎么回答?
“当然。”古斯塔斯的回答很干脆。
“如果他输了呢?”迪亚拉步步紧逼。
“那就证明我的眼光有问题,不适合执掌学院,”古斯塔斯说出了许多人心里都不相信他会说的话,“我引咎辞职。”
一片哗然声响起,就连迪亚拉也不敢相信,他想得到的答案来得这么轻松。
“好。”迪亚拉很快回过神来,用一句歌卢人的名言,把古斯塔斯的话钉死,“受尊敬的人承诺的每一个字,都是一块珍宝。”
“迪亚拉副院长果然博学多才,”古斯塔斯笑着道。“可我要问的是,如果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呢?”
四周安静了下来,震惊的人们把目光投向脸上有些发僵的迪亚拉。
所有人都意识到,第一训练营的领导权之争,就如此忽然的。以这种近乎于赌约的方式,决定了。
“那就证明我有眼无珠,”在众人的目光中,迪亚拉深吸一口气,断然道,“我也和您一样,引咎辞职!”
我会输吗?笑话!
竞技场里,依旧是一片铺天盖地的喝骂声。
罗伊把这些声音,都当成了个屁。
在比赛开始的号声响起之后。他和e大队的选手站在了竞技场东面。以一个基础的三角阵形,准备迎接比赛的开始。
b战队位于西面。两个战队之间,只有不到二十米距离。随着比赛的开始,双方队员彼此的目光,都变得富有攻击性。位于阵形前方的队员,缓步向对方逼近的同时,都在不停的寻找着对方阵形的破绽。
b大队排出的是一个渔网阵。十一名队员站位错落有致,行动整齐划一。显然没少下苦功。光是从阵形上来说,这个堪称一级幻阵的阵容。就比e战队的基础三角阵,看起来要有卖相得多。
看台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已经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这场比赛当中。
b战队,是罗伊面临的第一个对手。如果连这个战队也赢不了,那接下来的比赛也不用看了。
看着e战队的阵形。艾薇觉得自己的掌心里全都是汗。
“小子,你要输了,我”
艾薇还没想出自己准备怎么收拾罗伊,场中的b战队,已经率先出击。如同一张大网般,罩向e战队。
砰砰砰砰
这一声声如同战鼓一般的声响,是b战队十名骑士学员脚下蹬地电射而出时声音。
他们的脚掌,踏在地面上,踩出一道道宛若闪电一般的放射状裂纹。这纹路,彼此交错,形成了一张和他们阵形一样的大网。
地面是网,空中也是网。飞扬的尘土翻滚着,随着骑士们的战环力场,而化作一道道尘线,交织成一道网。
阳光下的阴影,是一道网。电射骑士手中的武器,或长或短,是一道网。他们的战环,或高或低,或前或后,又是一道网。
看台上,顿时爆发出一片喝彩。
幻阵的威力,在于形神。无论是飞禽走兽还是刀枪剑戟,都要形神兼备。虎形幻阵,就要有虎的灵动凶猛,象形幻阵,就要有象的势大力沉。剑形,要锐不可当,刀形,要锋利无匹。
而任何一种战阵,配合得越默契,形神就越分明。
此刻b战队的渔网阵,一施展出来,竟然结出了四五道网形。一眼看去,就像好几张不同的大网重叠起来一般,虽然比起二级幻阵,三级幻阵还显得有些粗糙稚嫩,可对于这些新生来说,已经算极出色了。
石火电光间,b大队已经杀到了e战队的面前。十位骑士学员同声暴喝,前排三人剑如游龙,后排五人挺枪直刺。两翼各有一人箭如连珠。十个人,不同的出手,却组成了一道密集的攻击网,照着罗伊等人当头罩下。
而在他们身后,一位魔法学员双手伸展,在空中抹出一道闪烁着绿色光芒的元素阵。魔力涌动处,五条带着倒刺的藤蔓,电射进了e战队阵形。如同毒蛇一般,缠在了阵形突前的格里芬和另外四名e战队成员身上。
一个照面,e战队就已险象环生!
看台上,几位拥趸元老猛地站了起来,眼睛发亮。
如果说,刚才的s战队的胜利,有一大半因素都来自于他们远远超出对手的实力,并不算出奇。那么现在,b大队展现出来的战阵配合,就足以让大家对第一训练营在战阵方面的实力刮目相看。
不仅元老们兴奋不已,就连迪亚拉和法利等人,也都分外惊喜。
这一段时间,他们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s大队和a大队之中,b大队对他们来说,只是送到e大队面前的一块试金石罢了。赢了固然好,输了也没什么。
可他们没想到,这一次,b大队展现出来的实力,竟然还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期。
迪亚拉和法利笑了起来。
在那张大网之下,e大队的三角基础阵,看起来简直不堪一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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