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OC0 蚕雨（下）
领班像幽灵一般靠了过来：“小姐有没有兴趣来驻唱，我们吧准备新搞一个主题，价钱好商量。”
“滚你的吧，”郭琳琳扑上来护住连珏：“想让我的人给你们卖艺，问过老娘没有？”
连珏只是笑，回到桌边，整桌人集体起立朝她敬酒。
“厉害，厉害！”彩欣第一个干了。
连珏攥着酒瓶一个个回敬过去，郭琳琳见她过了量，抢过瓶子的时候发现已经空了。
“今天能来我很开心，”连珏口齿清晰，眼神明亮：“只是我实在是得先撤了，这两天家里出了点事，心里挺不舒服，想早点回去。”
郭琳琳扶着她：“出什么事了，你哥咋了？”
连珏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再见各位，琳琳你坐着吧，玩的尽兴。”
雨菲的男朋友看了眼雨菲，对方也正在用眼神示意，这才敢站起身：“我送你吧。”
“不用不用，你们好好玩。”连珏只是拒绝，告辞之后她先去了厕所。
双手撑着马桶沿把胃里的酒全部倒出来，连珏一时间也有些脸色发白。她在洗手池洗了把脸，转身出门的时候，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这个戴着眼镜，满脸通红的男人扶着墙走路，连珏侧身让过，看着他拐进了女厕所的门。
“先生，这里是女厕所。”连珏提醒道。
男人不知听没听见，依旧往里走，结果踩在一滩水渍上与地板进行了一次惊天动地的接触。
麻痹的神经把痛觉也阻挡在外，他在地板上徒劳地蠕动着，怎么也爬不起来。
从隔间里出来的女性尖叫一声后纷纷皱着眉头像避瘟神一样绕开地上的醉鬼。
连珏看不下去，走过去打算扶他。
当她蹲下身去的时候，男人呕的一声开始化身污秽喷泉，一口又一口，吐得整个女洗手间满地都是。
有人刚想进来方便，见此情景哎哟一声，嫌恶地对连珏说：“搞什么呀，怎么不带到对面去吐，恶心死了。”
连珏瞥了那个女的一眼，也不打算再扶，准备去喊服务生进来处理。
男人在这时一把抓住了连珏的裤脚。
他好像只是两只手到处乱摸来找一个借力点，仅仅抓着裤脚有点不太够，顺势又抓住了连珏的脚踝。
那只手又湿又黏，手心滚烫手指却冰凉，非常不舒服。
“放手！”连珏怒了。
男人抬起头，那张脸上除了醉酒的混沌，还有着一丝道不明的古怪感觉。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还要走！”
“你不是说爱我的吗，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给我放手！”连珏吼道。
“你到底爱不爱我，你爱不爱我！你说啊，你个娼妇，你爱我吗？！”
男人也跟着吼起来。
连珏一脚就踢在了他的脸上，让他在自己的呕吐物里打了个滚。
男人似乎哪根神经被触动了，他嚎叫一声，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朝着连珏扑过来。
连珏向侧边一闪避了过去，她冷漠地注视着男人莫名疯狂的样子，新闻里的一段文字像是通了高压电的钨丝一般在脑子里散发着刺眼的光线。
“患者会在种类不同的刺激之下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暂时失去交流能力……”
男人转了个身，笔直地伸着双手再次冲向连珏，这次的动作更加迅捷，连珏能从他大张的嘴巴里看见舌头上的食物残渣。
“攻击行为主要是抓、咬，具有相当程度的动物性……”
连珏摆好架势，又是一脚踢在男人的胸口。然而她没想到反馈回来的力量巨大，后退三四步才稳住身形，而对面的男子仅微微迟滞，再一次带着恐怖的威势袭来。
“自我保护意识的减弱使得出手力量相比正常情况明显增强，若碰到发病状况下的患者，尽可能避免正面防备，建议周旋或者逃走，直到……”
连珏转头奔跑，男人在背后穷追不舍。卫生间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此刻异常空旷。
到了转角处，连珏没有停留，选择直冲向面前的墙壁。
她借着高速运动带来的冲击力，两腿在墙壁上蹬踏两步，将自己的身体拔高到接近两米。
上身带动腰腹，腰腹带动右腿，伴着用尽全力的呼喝，一道反身鞭腿正中男人的左脸。
这脚力量之大，让男人整个身体都拍在了走廊的墙面上，墙背后的客人都听到了这沉重的响声，有正在一旁服侍的服务生过来一探究竟，于是被倒在地上头破血流的男人和头发遮住半张脸的女子吓了一跳。
连珏让服务生打120，径直地走向门口，却被安保拦住了去路。
只有在处理纠纷的时候，这家店的经理才舍得现身，为了避免承担责任，即使连珏将本身非常简单的事情经过反复描述，经理始终坚持警察不到连珏不能走。
郭琳琳一伙人开始还不知道这里出了状况，还是来上厕所的雨菲发现人群中的连珏，才大呼小叫着把所有人都喊过来对峙，迫于钻石会员小姐的压力，经理没办法只能让连珏一行人离开。
“草他妈的，”郭琳琳的好心情毁于一旦：“什么破店，再也不来了。”
“那种吊丝男最烦人了，能看上他的女的也真是瞎了眼。”雨菲道。
连珏摇头：“回家吧，你们也是。”
“那怎么行，当然要换个地方把晦气冲一冲。”郭琳琳坐在那里像只炸了毛的猫咪：“这个新来的经理真是混蛋，那张脸跟我们教导主任一个德行。”
“真的，别去人多的地方了。”连珏继续道：“看看新闻，文湖市现在不太安全，你们不知道大街上走着的哪一个人染上了那种传染病。”
她和伙伴们讲述了自己的猜测，郭琳琳仍不以为然：“怎么可能有这种巧合，那人就是个醉鬼，咱们碰上了也是倒霉。”
雨菲的男朋友在前头开口：“前面不远有家新开的KTV，环境还不错，唱歌去？”
“再说，先把阿玉送回去。”
“卧槽！”一直没出声在看手机的彩欣惊叫一声。
整车人的目光都投过去，彩欣哈哈大笑：“这个周末咱们高二的不用上课啦，耶！”
“我们呢我们呢？”雨菲、郭琳琳和其他人一样都是高三年级。
“我问问，”彩欣在手机里输入消息，不一会儿同情地看着众人：“地球不爆炸，高三不放假。”
“草！”郭琳琳一脚就踢在了驾驶座靠背上，惹得雨菲男朋友大叫：“轻点，这是别人的车！”
“为什么突然放假啊，领导不是才来吗？”
“嗯……”彩欣瞅了连珏一眼：“群里说是最近传染病流行，学校怕出事情就给大部分人放假了。”
车厢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都什么啊，”本是庆祝的日子，却被接二连三的恼火事一件件压在头上，郭琳琳只觉得胸中一股恶气上蹿下跳：“就一句话，是姐们儿的跟着我转场子。老娘还不信了，就咱们这些人，又不跟别人一起，能出什么事？”
连珏握着郭琳琳的手：“听我一句，回去吧，下次我们一起帮你补上。”
郭琳琳脸色铁青，连珏最后也不知道她们到底什么想法，到了自家小区附近便下了车。
这条街在无数个日日夜夜中保持着相似的模样，大妈们聚在一起随着大功率播放器的音乐起舞，车来车往，小吃店里食物的香气随风飘散，弥漫着一股令人心神安宁的满足味道。
连珏慢慢地走着，路过一家小超市。
她站住了，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中间几排放置各种食品的货架上存在着明显的空缺，店老板抬头看了来人一眼，继续在他面前的账本上写写画画。
一个抱着一堆方便面的中年人从身边经过，连珏不由自主地也朝着所剩不多的储备性物资走去。
花掉了身上所有的现金，连珏提着两个大袋子走在小区里的时候心情有些复杂，她想着自己第二天凌晨和王鹤回到年柏泉的那个院子，和开车小哥一起，三个人都没有找到老沈的尸体。
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那些随处可见的石头砖块下有着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掏钥匙开门，扑面而来的香气让连珏一阵错愕。
厨房里探出一张包着纱布的脸，随后又缩了回去。
连珏在原地停了几秒，开始换鞋，脱外套，把袋子提进厨房，将里面的米面、饼干罐头一股脑往储藏柜里塞。
连心看了她一眼，便把注意力放回到锅里的西红柿炒蛋上。
把两个菜和一个汤摆上桌，连心盛好两个人的饭，听见卫生间里的水声，他放下筷子，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
主持人和记者关于病情的讨论在他看来只是在管中窥豹，专家的发言似乎也底气不足。
当然要底气不足，因为直到现在连致病原因都没有查明。
连心却对此非常理解，他们没有查明，证明这个世界还没有突然之间就脱离了自己的认知范围。
吹风机的声音盖过了主持人的声音，连心关掉电视，拿起手机点点点。
连珏带着芦荟的味道坐到桌子对面开始吃饭。
连心看着她吃，几次想开口都停了下来，最后给对方打了一勺紫菜汤放在一旁。
“脸怎么了？”连珏问。
“摔了一跤。”
连珏头也不抬地继续吃饭，好一会儿才接着问。
“什么时候走？”
“不会走了，”连心顿了顿，说道：“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老沈呢？”
“……在阳台。”
连珏闻言，咣当一下站起来往阳台上跑，连心回想起那件事情的末尾，瞅向盘子里鲜红色的番茄，顿时也失去了胃口。
他来到阳台前，看着连珏跪在地上，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胳膊间的塑料袋上。
有些事情总是想想就让人压抑。无论一个人站得多高，走得多远，最终都会按照研磨的仔细程度，变成或细腻或粗粝的粉末，装在罐子里、盒子里、塑料袋里，或者干脆飘散在空中，溶入奔腾的河水，以肉眼无法观测的方式继续参与世界的循环。
“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他得了病，就带他去治啊……”连珏隔着黑色的塑料薄膜抚摸里面的骨殖，硬硬的有些扎手：“他咬不到我的，你知道他不可能咬到我的，你还是不相信我，还是把我当小孩子看……”
“他真的已经死了。”连心也跪了下来，认真地看着连珏道：“在你看到他的时候，他虽然还在动，但他已经死了。”
连珏抬起头，想知道凭什么这个家伙能用如此诚恳的语气说着屁话。
“从开始到现在，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连心说：“真到我连自己都不信。”
“所以我准备明天回医院，向那些权威们弄明白，死人是怎么嗷嗷乱叫还咬人的。”
“如果是我错了，那么我心甘情愿接受审判。”
“跟你老师请假吧，这些天在家里复习，尽量不要出门，我买了很多菜，希望能熬到这件事情过去。”
“我不在家的时候，照顾好自己，觉得一个人烦的话，带点东西去清水家里住，跟我发个消息就行。”
雨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沙沙的声音让连心想起了小时候养的蚕，它们啃食桑叶的时候是这种声音、在纸盒子里摇头摆尾地吐丝时也是这种声音，沙沙声是它们整个生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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