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上升的气泡（三）
晴朗而炽热的天气仅仅维持了一个上午，厚重的水汽便侵占了人们的鼻腔。云团完全地阻隔住阳光，新安医院两栋大楼陷入了灰色的天空背景。
路障早早被移开，深绿色军服的武警战士笔直地站立在道路两旁。院长带领着各科主任和大部分医护人员于大门口一字排开，在沉闷的雷声中静静等候。
一辆方正的黑色轿车，被各种型号的警车、军车簇拥着驶入医院前院，老者从中走出，人群开始欢呼。
“欢迎总理莅临指导！”
总理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在院长的陪同下一一和这些奋战在一线的医护人员握手。随后，他提出要进医院看望患病群众。
安排专人协助总理换好防护服，院长推开隔离门，带领着考察队走进SABS患者与被观察者的集中住宿区。
总理的眉间流露出真切而深刻的悲痛。事先已经被告知过的患者们打起精神，透过观察窗，用灿烂的表情来回应国家带来的最高级别的鼓励。
“身体难不难受？”总理向病房里面问话。
“不难受，看到您我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安心养病，相信医生，国家与你们同在。”
总理就这样一个个看过去，看过激动地话都说不出来，只会咧嘴傻笑和拼命点头的建筑工人；看过睁着大眼睛的孩子在护士的引导下懵懂地喊“总理爷爷好”；看过在治疗过程中不幸被感染的医护人员，如今昏迷在病床上，靠呼吸机和输液维持生命。
他又来到被观察者的暂居室，这里面大多数是文深高速骚乱事件的受害者。总理惊讶于其中大学生的比例，陪同人员立即向他解释。
恐惧、担忧和无助在突如其来的巨大关怀下通过喷涌的泪水得到释放。总理安慰两个泣不成声的女生：
“不要害怕，积极配合医生的指令，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要放弃希望。”
一位教师模样的中年女子走上前来，向总理表示感谢和敬意。院长告诉总理，这位是文湖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的陈洁芬院长，事发时和学生们坐在同一辆车上。
“一定要密切关注高校师生的身体和心理健康，让他们保重身体，安心学习。”总理叮嘱道。
另一位在高速检查站因救治SABS患者而负伤的交警同志得到了总理的重点看望，他饱含热泪地向总理敬礼，并大声喊出入警誓词的举动感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总理先生从越省直飞文湖，考察部分区域SABS防治工作的相关报道在阵雨落下的前后登上了门户网站和新闻客户端的首页。
在一片给疫区人民加油鼓劲的评论声中，有一张报道贴图意外地在短时间内迅速在网络上走红。
连心在休息的间歇打开手机，海量的消息提醒顿时填满了整个屏幕，几乎快让手机卡壳。
陈匡明看向连心的眼神已经带上了一丝仰慕，而当事人的心情却非常地无奈。
照片记录的正是总理隔着观察窗看望病人的一幅场景，病房里的病人正在接受大老王给他做的腰椎穿刺，连心则在一旁打下手。
摄影的构图非常精妙，画面的正中是总理向房内人士挥手致意的背影，左侧，患者与医生护士同样挥手回应。
唯一的美中不足之处就是顺便把恍然无知，背对着总理先生整理器材的连心也一并框了进去。
【史上最牛医生】、【敢于无视总理的男人】这些刺人眼球的标题让连心只能苦笑以对，好在网友们的评论绝大多数是暖心的支持与理解。非常时期，有这种专心致志、兢兢业业守卫在病人身前的卫生工作者，一定能够打赢这场战斗。
林医生带着院长的问候前来打趣：“可以啊小伙子，这就成名人了。”
“我那时是真的不知道啊，他们提醒我才反应过来。”
“可是已经有好几家电视台想采访你了呢。”
“可以推掉么？”
“不行，现在需要你这样的正面新闻给民众树立信心。”
连心只能把自己那一刻的行为原因对着镜头重复了许多次。
雨停了，随着记者们的离开，医院又恢复了安静的忙碌状态。对于医生们来说，今天其实并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日子，是因为两名同行的发病非常蹊跷。
他们身上找不到任何可见伤口，而且在出发前往救援之前表现完全正常，和SABS被公认的感染过程没有一点相符之处。
不仅如此，文深高速骚乱的源头，一个男学生，医生们在询问现场具体情况的时候也得到了类似的回答。他在离校前一天的体温和状态都和常人无异，至于为什么要去办假证更是没人知道原因。
这件事情已经及时上报，除此之外，今天比往常偏高的SABS确诊率不免让医生们产生了一些不妙的联想。
连心终于有一些支撑不住，不是精神上的，而是身体上那种跑完马拉松急需要停下来喘口气的需求。可没有办法，所有人都在超负荷运转，此刻面对半隔离区外，被观察者们的家属无休止的询问和恳求，连心感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疲劳的无助。
让他大为惊讶的是，他在这些焦急的面容中看到了小学妹欧瑞雪。她挽着她父亲的胳膊，脸上的泪痕在灯光下蜿蜒出清晰的轨迹。
连心走过去，欧瑞雪揉着眼睛跟他打招呼，这才得知她的母亲也在那辆前往深港的客车里。
“不用担心，陈院长只是和患者产生了一些直接的接触，没有受伤，身体也无大碍。”
“什么时候能结束观察？”欧瑞雪的父亲问道。
“三天之后，没有其它问题的话医院会通知你们的。”
“谢谢。”欧瑞雪的声音很轻：“辛苦你了。”
连心笑着摇摇头，把他们俩送到大门口。
一个高大的身影似乎已经等候多时，欧瑞雪看到他，刚平复的情绪再一次有失控的迹象。
方文博健步上前把欧瑞雪搂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在耳边低声安慰。
连心看了看欧瑞雪表情平和的父亲，悄悄地退回了医院大楼。
在楼梯间，他拿出手机拨打了连珏的号码。
电话接通。
“考试怎么样？”
“就那样。”
“晚饭在哪吃的？”
“食堂。”
“邻居们都还好吗，告诉他们网上说的苏打粉可以杀死SABS的消息是假的。”
“知道了。”
“跟姑姑联系了吗，我比较忙，不太好接电话。”
“联系了，她们很好。”
“加国那边没事？”
“姑姑说也有几个，范围没有我们大。”
“好，没别的了。”
“嗯。对了，你是真不上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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