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江湖夜雨（二）

　　赫连昭应了，抽出如玦剑从山字部“千山鸟飞”开始习练，边演边说，待雪字部“独钓江雪”共计四十招演毕，已满头大汗。

　　祯王问道：“你这轻功从何处习得？”

　　赫连昭道：“修的是我外祖传的‘御风水上飞’。”

　　祯王又问：“心法修了些什么呢？”

　　赫连昭摇摇头道：“没学过。”

　　祯王“唔”了一声：“难怪你打不过那些要杀你的人。”他又道，“你方才所演，确实招式精奇。只是这刚猛之招起势足而后衰，迅疾之招出招快而收招凝滞，柔婉之招韧劲内蕴却拖泥带水，乐逸之招疏放畅达但又多了散漫。四十招声势惊人，却处处现出些虎头蛇尾的不足。”

　　赫连昭闻言面红耳赤，赧然道：“王爷一语中的。可我爷爷演起来，绝不是我这样的。”

　　祯王道：“同样剑招，襄侯演练起来，是否既有猛虎出山、霹雳惊天之势，又不乏流水千重、长风万里的气象？即便只是零星的几招，亦是威力无穷、令人胆寒？”

　　赫连昭点点头道：“正是。”

　　祯王道：“越是举重若轻的武功，越是需要沉稳深厚的内力做基础，这才有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的效用。你这十七年来徒练剑法招式，不修心法，没有半点内力，空有个架子，又有何用。即便你昼夜不分地苦练裂帛剑法，徒有招式精妙，不过是道锦屏，望之灿烂，一戳就破。”

　　说到此处，他纳闷道，“你爷爷出身武林名宿，襄侯府亦不乏高手，怎的这些年竟无人提点你呢？”

　　赫连昭的眼前浮现出洛清晖的身影，她这十几年来所思所想、所学所练均是为了他，也是源于他，他没有提点的事，自己又怎会知晓呢？

　　想起洛清晖的断腿残躯，她不禁泪水盈眶，啜泣道：“不是无人提点，只是我师父他……有心无力罢了。”于是将洛清晖身残一事说给祯王听。

　　祯王闻言亦是不胜唏嘘，沉默良久才道：“十七年前，本王中毒已深，避世深山。一日毒发难耐、痛不欲生，满山疯走，入一石洞。当时四肢百骸有如火焚，焦灼痛苦中只能出掌猛击石壁以泄愤。我发狂之下，神志失常，散功于掌，石壁被我击破，现出满墙壁画，竟是上乘内功心法。彼时我内力尽丧、痛苦难捱，索性照之习练，竟痛楚顿减。如此便日日苦练，一年内力精进胜过从前十年，毒发的间隔也愈拉愈长。想来离上次毒发，已过去近三年了。”

　　他一口气说到这，面上浮现出浅浅的笑容，接着道，“这套内功心法，唤做‘无形无隅诀’，那壁画上落款‘朴壹子’，想来是这高人前辈的字号。你未练过任何心法，一星半点内力也无，修炼此诀实乃天意。此诀有重塑血脉之效，血脉通方可筋骨顺。他日你若重归故里，亦可传予你师父，兴许可助他断筋重生。”

　　赫连昭听到此处，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波澜。多年来，洛清晖眉间忧思在她眼前挥之不去，那入骨的哀愁，似费尽千斛水也洗不净。

　　一想到他可能变回原来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儿，她的心中激荡不已，立刻俯身跪拜，呼道：“王爷待我如此宽厚，恩同再造，流光自当勤奋修炼，不负您的一片好心！”

　　祯王扶她起身道：“好孩儿，你是本家儿媳，家人之间，何需行此大礼。你若真心敬重我，便好好习练这内功，也教我放心。日后即便离了任何人，你也能保护自己，不用寄人篱下，不用身不由己，得到真正的快乐与自由。”

　　赫连昭闻言，泪水盈眶，动容道：“公爹，流光真希望是你的孩儿！”

　　祯王笑道：“你怎么不是我的孩儿？”他伸手将赫连昭扶起，沉声道，“我年岁大了，又毒入骨髓，不知道哪天就一命呜呼了。能将此诀传予我的孩儿，幸甚至哉。好孩子，你且坐下，待我传你心法要义。”

　　于是当下念了九段歌诀，晦涩难懂，奥义颇深。赫连昭凝神静听，待祯王两遍念毕，她已熟记在心，便反复诵念。

　　祯王见她过耳不忘，便将每段歌诀拆解与她细听。祯王修习此诀多年，见解精到、心得深刻，赫连昭在其悉心教养之下，练起来自是畅通无阻、水到渠成。

　　白日里她备好一应食材，带到积云峰为祯王制馔解馋，晚间再返回银汉峰休息。峰顶终年积雪苦寒，她却从不披裘，身体为御寒气，需时刻运功相抵，无形无隅诀便在体内日夜周行不殆。

　　待到来年开春，她已觉功力远胜过去数倍，每日来往积云峰仅需半个时辰，如此昼夜勤练，不知不觉已过去近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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