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何为师(六)
“为什么?”周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难不成他看错了这孩子?
“周老师,我很喜欢白老师,真的。”蓝冉眼眶一点点红起来,“你不知道,我初中那会儿啥都还过的去,就是语文一塌糊涂,我以为自己天生在这方面缺根筋。后来,后来是白老师告诉我,我用错了方法而已,其实我很聪明,很适合学语文。高一下期的时候,我终于考了第一个一百分以上的成绩,她高兴的一直在办公室向其他老师夸我聪明,能从五六十分提高到一百来分。”
蓝冉语气明显哽咽了一下,继续说道:“哪是我适合语文啊,明明就是她每次单独熬夜给我出适合我的题,一点点让我找回自信。除了我,班里哪位她没用心,她喜欢教书喜欢到就差没把自己变成书了。她真的是一位很好很好的老师。”
答非所问,周耿却觉得自己懂了。
啪嗒,啪嗒,连串的泪无声地顺着少年低垂的目光,融入了咖啡杯里。蓝冉掩饰性的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口腔里的咖啡再没了刚才的温润之感,满嘴的痛苦,满腔的酸涩。
“周老师,我没用,我们都没用。明明出了那样的事,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到最后,就连想替她说句公道话都没有办法。”
此时此刻的蓝冉看起来就像是走散了失了途的小羊崽子,迷茫的眼神牵动着周耿的心,一阵一阵的疼。
他之所以找上蓝冉,是因为他发现白露死后那段时间,这孩子发了疯似的拼命收集相关资料证据,虽没有实质性的成果,但执着的令人心惊,然而这份执着却在某一日骤然毫无预兆的沉寂了下来。接着他又回归成一名正常的高三学子,平平淡淡。除此之外,那段时间里,他会在每一条新出现的侮辱白露的评论下顶着“白露爱徒蓝冉”的网名回复到“白露是一位好老师。“没有多余解释,仅此一句,期间被人全家性的谩骂,被人人格尊严似的轰炸,依旧锲而不舍。
周耿叹了一口气,那段时间的评论他几乎都看完了的,每一条,包括蓝冉的回复。他不知道怎么去安慰眼前这个顶着柔顺头发的孩子。
“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事,好吗?”
蓝冉虽然没有查到实质性的证据,但是,白露出事那段时间,他与她仍有接触。也许很多细节可以告诉人们事实的真相。
“我所知道的,周老师应该都知道了。那些信息都能查到。白老师去......走前,患有重度抑郁,白老师是从教学楼后侧跳下去的,那个时候,我们正在上数学课,上午第三节。”
似是想到了什么,蓝冉双手微微抖了起来。周耿一言不发,耐心的等待着。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蓝冉将情绪压制下来,强制镇静道:“我坐在后排窗边,所以刚好看到白老师下落的身影,我感觉,那一刻,那一刻......“
蓝冉再一次哽咽了起来,“那一刻,白老师笑了。”
“她活的太苦了。”周耿叹息。
“不是的!”蓝冉猛地站起来,激动的声音让隔壁的人下意识往这边瞅了两眼。察觉到别人打量的目光,蓝冉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恹恹的靠着座椅,“白老师特别本来是特别阳光的一个人,她以前和我们聊过,她说她运气超好,她说她家人很开明,她说她能教书是她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
“哪怕是我们犯了错,她也总是笑嘻嘻的。还说,孩子犯错本就是最正常不过的,只要知错就该,就是好的。”
“她还说,人要对生活有希望,要为了理想时刻准备着,这样才会被幸运之神眷顾。”
“她还说......“
还说了什么,周耿已经听不清了,蓝冉此刻趴在桌上,小声呜呜的哭泣的,像被遗弃的小兽。
“哎。”周耿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这么大的事,难为这个孩子能压抑着,强装遗忘的,在众人面前快乐的生活着。
“白老师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前辈。”
许是周耿对白露由衷的赞叹得到了她学生的认同,又许是少年少有的发泄后理智的回笼,蓝冉擦掉眼泪,望向周耿,认真的一字一句道:“周老师,不要把自己卷进去。”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周耿有些意外。
“我曾经也想,可是现实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巴掌。周老师,我是为你好,你信我。”怕话没有说清楚,蓝冉语气稍微有些急促。
“我会量力而为的。”
眼前的人沉着冷静,又有这句话作为保障,蓝冉稍稍安下心来。白露是他遇到最好的老师,周耿也不遑多让,他不希望周耿也出事。
当初那些人能放过他,一来是他年龄小能力不足确实啥也没查出来,二来也是父母拼尽全力差点前程尽毁才换来的。
周耿一介文弱书生,又无背景,如何抗衡?
等他长大了,有实力了,他会为白老师洗刷的冤屈的。只不过,还需要等很久。
咖啡已经见底,香薰也已燃尽。
“走吧。”周耿率先打破沉寂。
周耿与蓝冉同时起身,沉默着往外走去。
望着慈竹做画的屏风前少年略有些弯曲的背影,周耿骤然问道:”当初转学的那个人是谁?”
蓝冉身子一僵,半晌没有动静。这是一个灵异的,讳莫如深的话题。比白老师自杀还要令人忌讳的话题。
报道里从来没有提起。
白露出现在大众眼里时,她是一个有辱师德师风,败坏道德伦常,凭着几分姿色勾引比自己小将近十岁还是自己学生的不要脸的贱人。
白露再次出现在大众眼里时,她已被辞退,患有抑郁症,在网络的审判者成功的鄙夷下,躲躲藏藏猥琐唯唯诺诺的畏罪自杀者。
那个无辜的受害者是谁,连个化名都没有。更有趣的是,这样一个学生,学校档案里没有记录,班级照片里没有影子,就连曾经的如今的班主任手册里都没有一丝一毫痕迹。
简而言之,该生的信息都被处理的干干净净,就连曾经知道的学生都不知被用什么方法将对此人的记忆“封印”住了。
当真是来的青青白白,走的青青白白。毫无顾忌的重新开始大好人生,原来的一切,除了一个老师付出一条命,一生的名誉以外。对他,却丝毫无损。
当真是,好手段!
“转学的人究竟是谁?”周耿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冷的犹如地狱之夜。
“周老师,不要查,也不要问了。否则,会害了你还有你的家人。”
蓝冉逃也似的消失了身影,周耿扶着身旁的椅子,寒气从指尖顺着手臂窜向心脏。
少年老成的话语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周耿的脑海里,他的脑海中一瞬间嗡嗡作响。
原先只是猜测,哪怕自己知道猜测有八分可能。但当事实真正摆在眼前时,周耿还是难以接受!苍苍乾坤,朗朗日月,平等的出路在哪儿?大同的前途在哪儿?
两百年前国土沦丧,先辈们用五十多年的鲜血染红了整片大地,这才换的国人的基本尊严,建国百来年,国人的披星戴月,忍辱负重,才有了五年前律法广宣与民众的欢腾,有法可依,社会平等初见起势,可如今法典尚未完善,却依然成了某些畜生遮天蔽日的工具。
国之教育,刚复兴数十年,原以为曾经的尊师重道终于可以在阳光下继往开来,结果师未出而身先死。
白露一案,让跌跌撞撞的教育事业再添风霜。本来前百年国家就重经济而轻教育,如今此事一出,教师们再次受人鄙视,网上对教育界的评价一波差过一波。
如果,当真是为师者之过,对于周耿这个热爱教育,坚信教育兴国的人而言,哪怕是让他下跪赎罪亦可。然而,事实却是,某些人做了畜生,却要天使来承担罪责。
周耿口中泛起一股腥味,眼眸深处却燃起了熊熊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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