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转眼又是新的一天，允禩照常起床，然后做贼一样爬到隔壁允禟府里。
再从允禟以前闹着玩时挖的地道出去，地道门直通西街，他从西街赶去皇城上朝。
他站在乾清殿外的空地上，等候大臣们到来，大臣们来齐之后，皇帝传召才能一同入殿。
他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自从他上谏开海，又将弘旺送进宫以后，就总有人想找他聊一聊。
他一点儿都不想和失去理智的人讲道理，索性关门不见。
他们不敢硬闯王府，就堵在廉亲王府大门小门。
就导致……
他每天出府回府像做贼一样。
次数多了，福晋看他的目光都变了，几分悲痛几分怀疑，好像在感慨丢了一个温柔儒雅的丈夫，剩下这个丈夫不知道是个什么鬼。
允禩一点都不在乎，他性格原本就是这样的，只是前半生，他费尽全力演出一个最完美的自己。
福晋迟早要习惯。
比起福晋目光变化，他更在乎的是小九的笑声。
小九每次看见他爬墙过去，都会叉腰笑半天。
他不想听到小九的笑声！
一点儿也不想！
所以每次都在小九睡醒前爬墙过去走地道。
小九府上的侍卫都认识他，没有不长眼的把他当贼抓。
等到退朝，他不想被人留下谈心，脚底抹油溜得更快。
到底皇宫重地，没人敢当场绑架王爷……
他就这样逍遥度过一些时日，直到今天…被同样来得很早的允俄逮住。
“八哥！你和九哥到底想干什么？我抓不到你，九哥也不肯和我说。”允俄憋嘴，“你们不带我！”
允俄本就是精壮的汉子，还在军中待过，肤色晒得发黑，憋嘴说话时，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咳咳咳。”允禩无法忍受，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不至于，十弟，你好好说话。”
“哦。”允俄很不开心。
允禩一直都想找十弟谈一谈，可他除了上朝还要管工部的烂摊子，四哥还丢给他没完没了的政务。
他怀疑四哥想把他当成两个人用，他每天回府以后倒头就睡，实在没时间找小十。
今天正好在乾清殿外，那件事…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小十可不像小九那么好说服，他有自己的打算，关键时候需要稍微刺激一下。
他这十弟，能干得很。
在前世，还想联合年羹尧造反。
岂不知十恶不赦，十恶之首是“谋反”？
谋反这种事，他想都不会想，小十却敢做！
前世他被四哥磋磨得那么惨都不谋反，那是他的底线，他不想和兄弟兵戈相见，也不希望兵将因此而死。
他没四哥那么狠心，四哥真的比他更适合当皇帝。
他坚持不反，小十却不管不顾地反。
傻小十，明明谋反对他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他母族钮祜禄氏足够强大，能护他半生荣光。
他和小九怕牵连他，后来都和他断绝来往了。
他倒好，完全不顾惜自己。
反得轰轰烈烈，败得一塌糊涂。
最终，小十被削爵圈禁。
他的十弟，本就该是九天飞行的海东青！
圈禁那样的生活，哪里受得住？
恐怕对他来说，比死还难受！
还有那些死于此事的兵将，他们没死在战场上，却死于内乱，根本不值得！
也不知…又添了多少孤儿寡母？
允禩想到这里，看向允俄的目光带了几分探究，“你最近又送年羹尧东西了？”
允俄听允禩问起年羹尧，开始含糊其辞。
“年将军是国之栋梁，因钦佩送礼，无有不可，可若因旁的……”允禩神色幽深。
“八哥，别多想。”允俄满心疑惑，这是乾清殿外面，八哥是不是疯了在这里说这些事？
“你清楚，是不是我多想。”允禩压低声音，“你想离间他和皇上，再让皇上亲自斩断自己左膀右臂。”
允俄左右看看，见这里除了自己和八哥，还有站在一边低头守夜的小公公，同样压低声音，“是，又怎样？那姓年的……”
“他功在社稷。”允禩眼底笑意消失，“那是大清的肱股之臣。”
允俄不语。
“收好小心思，他会是个好皇帝。”允禩抬手，重重砸在允俄肩上。
允俄被他砸得塌了塌肩膀，他不顾肩膀上传来的痛感，想着允禩的话，恍然明白…八哥和九哥最近瞒着他的是什么。
原来，八哥不想争了……
而九哥，九哥原本就不爱权位，只爱金银，他掺和进来全是因为八哥。
八哥不想再争，他会毫不犹豫的退出。
九哥是最重情义的。
至于九哥对他含糊其辞的原因，大约是九哥没想好怎么告诉他这件事。
允俄满心惊骇，可是…可是四哥根本就不是一个仁君！
八哥若停手，会被杀的！
他和年羹尧往来，就是要谋反！
他就是要把四哥从那位置上拉下去！
他不指着年羹尧能和他一起反！
若事成，别无他话。
若事败，四哥疑心病重，将不再相信年羹尧，以他的作风，会处置年家。
自己砍断自己的左膀右臂，那一定很痛！
他就是想让四哥痛！
他没野心，不想坐那位置，他就是不服四哥！这世上能让他心服口服跪着的只有八哥！
允俄直直看着允禩，“八哥，你明知……”
允禩不让他说完，抬手将宽大的朝服撸起来就一拳打过去。
他骑射俱佳，能拉开十一力强弓，力气自然不俗，他平素温文尔雅，总让人忽略他武力很高的事实。
温柔的允禩忽然出拳，允俄一时没反应过来，重重挨一下，跌坐在地上。
“不说了，来，我陪你好好打一场。”
允俄听他这样说，起身和人打成一团，离得近了，他听到耳畔传来八哥压低的声音，“我知道我都知道，小十，你辛苦了……”
允俄心中一颤，眼眶一红，手下力道却越来越大，允禩感受到变化，并不避让。
小十的担忧，他都知道。
老四什么打算，他看不出来就是白活了。
他不是圣人，前世被老四害得那么惨，没法一下子放下恩怨，从此俯首称臣。
只是重新活一次，他发现周遭的一切都和记忆中不一样！
前世时，小九耽于酒肉，后来胖成一只球。原本超级俊俏的软萌弟弟变得无法直视。
现在的小九，身材保持得很好，依旧是那个风流倜傥的俊儿郎，看起来十分养眼。
还有老四，他似乎也变俊了？
老四那个无情无义的黑心东西会变俊，老天不开眼。
但比起老四变俊更诡异的是，老四行事风格也不同了。
老四之前特喜欢丢一堆政务给他，等他处理完，累得两眼发花时，老四就以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发怒。
啰里啰嗦地给他罗列一长串罪名，然后用奏折砸他，还罚他跪太庙。
简直过河拆桥！莫名其妙！
等到他被削爵关押以后，老四还改了史书，将他所有贡献通通抹除！
被关押时他病得不良于行，老四还派人给他调养，等他稍稍好一点，就要继续忍受折磨。
宗人府折磨人的手段，数不胜数，不留伤口的折磨手段，层出不穷。
最后他被逼得喝下水银，呕血而死。
他重活一次，只要想想当时胃里的疼痛就吃不进东西。
前世的老四已近乎疯狂，而这里的老四，总觉得像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生气时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且…居然还会和他开玩笑？
还有当今太后！
那位曾经的德妃！
前世，德妃不满老四将小十四丢去守皇陵，誓不当太后！不肯搬去慈宁宫！生病了也不吃药！结果没过多久就病逝！病逝前还以被掩面，不肯见老四最后一面。硬生生坐实老四弑父杀母的罪名。
而如今，德妃好好当着太后，虽然还是没住进慈宁宫，反而住进太妃们居住的寿康宫，却也算很大的改变！
允禩再迟钝也发现这世界和他曾经历的那个不一样，何况他本就七窍玲珑心？
若他再早些醒来，还能早些布局，现在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他头上悬着刀，寸步难行。
和老四硬杠绝对会死，倒不如走迂回路线。
他要好好活着。还有小九小十小十四，一个都不能少！
老四不好相与，他要试着能不能搏出生机，可若让他真心对待老四，那绝无可能。
想起兄弟们在老四手下所受苦痛，他就心中煎熬。
……
从小娇生惯养的小九死前遭了多大的罪，烈日下暴晒，还喝不到水，身上还捆着沉重的锁链……
从小就畏寒畏暑的小九…被活活热死，他阖眼前该有多绝望？
……
小十曾发誓要背靠八哥，等着九哥养的，他原本…只想当个富贵闲人。
这慵懒的直愣子，幼时丧母，最害怕落单，最喜欢热闹，可最终，小十被圈禁，失去他所珍视的一切。
……
还有小十四，先被丢去守皇陵，后被圈禁。
可是…他有封狼居胥的将军梦……
年纪正当的时候被关着失去自由。
等到老四崩逝，新帝登基后还他自由，小十四还能不能有当时的雄心壮志？
……
他不敢想，却逼迫自己牢牢记住。
小九小十小十四，都是他贴心的宝贝，他不能弄丢任何一个，他要为他们撑起一片可以自在逍遥的天空。
……
允俄不知道他八哥在和他对打时还能想那么多事，他只知道，自己心中的憋愤在拳拳到肉的打斗中消失得无踪无际。
只是红着眼睛发泄过，再看向允禩时，发现八哥眼底已经湿润。
“八…八哥……”他一时手足无措，以为是自己下手过重打疼了哥哥。
允禩确实很疼，却还不至于疼哭，他看着小十那无措的模样，只好说自己没事。
结果小十又恼了，说八哥把他当孩子哄……
允禩眼神幽深，不把小十当孩子？
那他不是气得中风，就是在被气得中风的路上。
弘旺都比他十皇叔沉稳。
廉亲王和敦亲王在乾清殿前打斗，皇帝闻信赶来，看到他们不再打斗才松了一口气。
索性他们还要脸，没让大臣们目睹王爷打斗。
三四十岁的王爷还能打起来！
真是不可理喻！
皇帝忍着怒火上朝，下朝就把老八老九老十都提去了养心殿。
至于为什么把没打架的老九也算进去……
皇帝不会承认，他只是看老九不顺眼，想连着老九一起骂。
也不知他们在养心殿说了什么，王爷们离开养心殿之后，皇帝就下旨特许福晋们来宫中参加摆在翊坤宫的赏花宴……
当然，包括八福晋，九福晋，十福晋……
华妃得知这消息后，笑得眉眼弯弯，颂芝道，“皇后此次，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可不是在景仁宫办的，需得让他们瞧瞧，谁在宫里说的算。”
皇后得知此事后，犯了头风，却没有请太医，只是一个人，在景仁宫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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