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怕不够打
宋乐一只手端着盆,另一只受伤的手吊在脖子上,一只脚轻轻踹开门走进屋里放下木盆,他只有一只手来解决洗脸穿衣这种事,委实还是太不方便。
魏道先也说过不然给他请个帮护,但被宋乐拒绝了。
这些天宋乐想了很多,如果青石峰的人没有追来,他就一个人出去看看,章恒和姚露他们几个他不勉强,人各有志。
想到这里他不禁无奈苦笑,一个苦心修行的山上弟子,世人口中的道家神仙,如今却要被同门势力逼得不得不流浪江湖,山上人间区别何在?
客栈楼下一个贩子正在吆喝着卖他的春实果,颇有些王婆卖瓜的自夸在里面。
宋乐走近窗边,推窗往下看去,好久没吃过水果了,看看怎么样。
他推开窗,看着果子的卖相似乎不错,正要开口询问,突然余光瞥见了一伙身着山上道袍的人。大概二十人,领头的是一位中年男子,黄化,夏觉的师叔,也是他宋乐的师叔。
宋乐有些担忧,不是担心自己,是他师傅。他与夏觉是同门,夏觉算是他的师兄。他师傅耿卻虽然也看不惯夏觉目无法纪,但一样不得不忍气吞声,就因为夏觉的爷爷是夏江,青石峰两位仅存祖师爷的师弟。
黄化此次带着众多弟子下山,必然是将杀死夏觉的罪名按在了他宋乐头上。以夏江那个暴虐护犊子的性子,宋乐几人只要回去就必死无疑。
宋乐担心的还是师傅知道他们的无辜选择和夏江硬抗。耿卻只是个五境初期而已,夏江的那两位开山祖师级的师兄都已是破境上千年的六境大修士,虽然没有多少弟子见过他们,但既然能够纵容夏江的混乱无理,宋乐就不觉得这两位祖师爷会是什么好人。
他轻轻关上窗以免被察觉到。坐了许久,还是来到魏道先面前,直接跪下求情。
魏道先见这情形也是一愣,这山上人都这么喜欢给人下跪?须知男儿膝下有黄金!
“宋道友你这是……”魏道先一手扶起宋乐,两个人都坐下来。
宋乐难为道:“真的抱歉如此烦托魏前辈。青石峰的弟子追来了,我若不回去,以我师傅的为人肯定要替我背下这罪责。要我为了自己逃走,枉顾师傅教诲,让他受这无妄之灾,我做不到。”
魏道先点点头,确实该如此。“那你打算自己回去送死?”
宋乐并不悲观,反而豁然笑道:“死就死了,没什么。但我还是不放心章恒和俞薪以及姚露几位师弟师妹,所以我斗胆敢请前辈护送他们一程,至少让他们逃离青石峰的追杀。”
魏道先摇了摇头,“恕难从命。”
宋乐惊恐不安,但又无可奈何,人家也确实没这个义务帮你。
魏道先缓缓道:“要我护住他们可以,但必须要他们知道了你师傅可能的处境,在做抉择,如果他们还是感念师恩,我就帮他们这一程,如果他们毫不犹豫选择要走,那不好意思,我不会过问。”
宋乐刚要开口询问,突然间明白了原因。
魏道先没有解释,在他看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虽说你们并无过错,但你们的师傅毕竟是为了你们才深陷囹圄,你若是还有些良心,感恩传道受业解惑的这份恩情,哪怕只是有略微的愧疚不舍,我都会帮忙,但要是为了自己性命装作无事,你就自己听天由命吧。
对错不去说,这份情必须还。
宋乐叫来了几位师弟师妹,讲过了事情原委,还是选择让他们自己做决定,他绝不强求。他虽然嘴上这样说,还是悄悄的观察者他们的反应与决定,害怕他们还是选择了魏道先的第二条路。
章恒不屑笑道:“回去就回去,不就一死而已。”
他和魏道先一样算是个孤儿,既然无亲无故,无牵无挂,生死也自然无所谓。
俞薪有些犹豫,她当然担心师傅,可她更担心家中亲人。四人之中,数她心思最是深沉,她想要恳求魏道先送她离开,又担心这是魏道先的一场问心局,若是不合魏道先的心意,会如何,她不敢猜测。思虑许久,还是叹气道:“虽然不是我们的过错,但怎么能让师傅受罪呢,山人不公,我徒奈何。”
魏道先瞥了她一眼,所以还是打算赌一把吗?
姚露没有什么纠结,开怀笑道:“我其实很怕死,但我更怕我在乎的人受到伤害,如果非要做选择,那我也只能选我自己呀。”
她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声音有些呜咽。她不舍得死,更不舍得师傅死。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夏觉那样的人凭着他爷爷的势力就可以横行霸道,为什么要我们为了一个坏人的死去赔命。不是说自有公道在吗?为什么公道总是站在坏人那一边。”姚露声气哽咽道,她委屈至极,泪如雨下,她不是怕死,只是不明白凭什么那些枉顾法则的人就可以随意定夺他人生命。
宋乐默不作声,许久才愧疚说出一句,“是我这个做师兄的无能,对不起。”
章恒和俞薪低着头,像是失去了那一点点的力气一般。
姚露抽泣着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魏道先终于开口,他缓缓道:“我的师傅说过,道理本身其实没有什么对错,它只是一种观点,公道自在人心,人心即人性。人们愿意相信某些道理,只是因为这种观点符合他们的人性而已。所以真正有错的,只是那些人的人性本恶。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或者说,我们眼下这个世界其实都是灰色而已,介于黑白之间,不在对错之分,亦正亦邪,亦真亦幻。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用道理二字来衡量,我们只是用自己的观点去评判。师傅说,他们选择人心邪恶的一面,以此来扭曲了道理和规矩,这是他们的事,要我们做好自己本心即可。”
魏道先低下头,所以师傅,你是想说,借道守心,还我本真吗。
他摇了摇头,师傅说的自然没错,但也不全对。规矩就是规矩,若是有人越过雷池,而我却选择不闻不问,那规矩还叫什么规矩。
既然世事与我道心不和,那我就要去管。
他抬头道:“我和你们一起回去。”
众人猛的抬头盯着魏道先,不明白缘由。
魏道先微微一笑,“既然我看不惯,自然就要管,未必是为了所谓的公理正义,更多是道心使然。”
宋乐担忧问道:“可是就算是我也才四境而已,章恒他们几个都还只是三境圆满,加上我师傅是位五境。如何能够抗衡青石峰的两位六境祖师和众多四境五境弟子。”
魏道先笑道:“这个不是问题,真要打不过,会有帮手的。”
他说的帮手,自然是指扶苏了,有一位十境圆满剑修在,有什么好怕的。
扶苏只是淡淡的一句话就给魏道先迎头浇了一泼冷水,“你要管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别想着求我。”
魏道先愣了下神,“你不出手,我一个五境剑修不是去送死吗,宋乐他们几个本就是伤残,那不就是我一个人对付他们全部?”
扶苏没有理会。
魏道先尴尬一笑,这下完了。
姚露疑惑道:“前辈怎么了?”
魏道先摆手道:“没事。”
没事,确实没事,大不了硬着头皮上,自己真要死了,扶苏总不会真见死不救吧。
宋乐问道:“那请问前辈,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呢?”
他拿不定主意,晚了,怕师傅因此受罚甚至身死,早了又怕自己一身伤痕,反而要拖前辈的后腿。
魏道先道:“今天就可以。”
宋乐挑眉疑惑道:“可是我们几个受伤不轻,现在回去怕是没有什么作用。”
姚露点头道:“对呀前辈,那我们不是给你帮倒忙吗?”
魏道先无奈笑道:“你们有没有伤其实区别不大的,到时候尽量保护住自己就行了。”
宋乐有些惭愧,都怪自己境界低微,明明是该自己去救师傅的,如今却帮不上一点忙。
章恒突然问道:“那我们就这样回去,不计划一下?”
魏道先摇摇头,没什么可谋划的,打上山门直接救人便是。
“到时候我和他们打起来,你们就带着你师傅躲起来,保护好自己,不要添麻烦,我可能无暇应急。”魏道先道。
宋乐和几人点点头,这点还是做得到的。
魏道先站起身,拍了拍衣袖,“那就带路吧,上山。”
宋乐略有犹豫,还是率先起身在前带路。
青石峰山脚下,魏道先抬头向上望去,说是一座山峰,其实比起一条山脉都要宽广。他抬脚就要上山,突然转身向天上望去,宋乐几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原来是黄化带着人折返回山,正好碰上了。
黄化飘落在地,看着宋乐几人,呵呵一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还正急着到处找你们呢,你们倒好,自己回来了。”
宋乐冷哼一声,“黄化,不比多言,我们这次回来,就是要一个结果的。”
黄化讥笑道:“结果,什么结果?几个残废还想反了天?”
你们回来是不是死路一条与我无关,但要是现在抓住了你们送上山去,我就是功劳一件。黄化正要笑出声,突然察觉到一股冰冷杀气,他定睛看去,才发现居然还多了个人。
“你是何人?”黄化眯眼问道。
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
魏道先淡然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黄化大笑道:“当然有关系了,查破了叛贼宋乐企图勾结外人进犯青石峰的罪恶意图,怎么会与我无关呢?”
魏道先嗤笑道:“就凭你也想杀我邀功?”
黄化眯起眼,屏气凝神,他不清楚魏道先的境界手段,但怎么看也不像是六境修士,自己身边这么多人,真打起来,你要护着宋乐那几个废物,拿什么逃跑。
“擒拿叛贼……”
黄化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全力后撤。一个看不清身形的人影追上了他,一拳打在他的脑门上,轰的一声巨响,砸在地上。
魏道先看着躺在大坑中的黄化,眯眼笑道:“不是要拿功劳吗?我就在这里,来呀。”
黄化被魏道先的凶狠一拳打得头晕目眩,刚回过神就看见魏道先的招手挑衅,他怒喝一声,双膝弯曲重重踏地而出冲向魏道先。
魏道先冷哼一声,祭出冰魄,抽剑出鞘,一剑斩杀五境修士黄化。
众弟子连同宋乐都被惊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
一个呼吸之间就轻易一剑杀死了五境修为的黄化?
魏道先慢步走到宋乐前面,若无其事道:“走吧。”
宋乐愣了愣,赶紧跟上魏道先。
身后的一众弟子呆在原地,等到魏道先走远了才敢慢慢上山,生怕下一剑就是落在自己头上。
一座广场中央,耿卻盘膝而坐,面带笑意。
夏江双手负后,佝偻着腰走近来,讥笑道:“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
夏江看着耿卻居然还敢笑,瞬间怒意爆满,你的好徒弟杀了我的孙儿,他们怕死逃命去了,我就要你抵命!别说你主动担下了这死罪,就是你不担着,我也要你死!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祖师堂,四师兄罗琐和六师兄段严龙就坐在堂中,这次他拼求着二位师兄出关主持公道,就是铁了心要杀尽耿卻一脉,除了宋乐几个逃走的,剩下的都已经被他亲手杀光。今日当众处决耿卻,就是要赌他宋乐会回来送死。
真相什么的,他才不在乎。难道他会不知道一定是夏觉先下的杀手?反正二位师兄会帮着自己,在这青石峰,只要他们二位还在,规矩就是他们的一言定之。
夏江抬头看了眼天色,得意道:“时候要到了,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耿卻收起笑意,淡然道:“又不是儿子送别老子,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夏江嘴角抽搐,这真是平日里那个软弱无能的耿卻?他笑了笑,死到临头,发泄些情绪,也是正常的。
罗琐看了眼夏江,点头示意道:“可以了。”
夏江会意,刚要开口向众弟子宣判耿卻的罪迹,突然被一人打断。
“干什么呢。”
魏道先不屑道。
一座广场中近千人同时转头看向这个陌生男子。
他的身后,是宋乐和章恒几人。
耿卻看着傻傻回来送死的宋乐,怒不可遏失望道:“你们几个逆子还回来做什么!”
宋乐有些错愕,随即语气坚毅道:“徒儿绝不会让师傅替我白白蒙受了不白之冤。”
夏江冷笑道:“你还敢回来!”
宋乐厉色道:“行的端坐得直,为何不敢!”
场上有些人开始窃窃私语,听宋乐这语气,貌似真相不像是夏江所说的那样。
宋乐愤怒道:“分明是夏觉蛮横霸道,残害同门才招致身死,你却要枉顾山规,冤枉我师傅一脉,你凭什么!”
夏江笑道:“死到临头,还在狡辩?”
凭什么,凭我师兄是开山祖师,够不够?
魏道先举起手,喊道:“容我说两句啊,确实是那个夏觉狗仗人势要杀害同门,欺辱师妹,我才把他打死的。大家不要听这个老东西颠倒黑白就是了,夏觉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清楚,只是不敢说罢了。所以夏觉其实是我一巴掌打死的,和宋乐他们无关。”
此话一出,众人却纷纷闭口不言。
就算真是如此,谁敢附议?要是被夏江记恨在心,免不了被他寻仇迫害。
夏江大声怒喝道:“住口!你们杀了我孙儿夏觉还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定要手刃了你们几个贼人,为我孙儿报仇!”
魏道先使劲点头道:“好好好,尽管来。”
“众弟子,给我围杀这个贼子!”夏江怒吼道。
众人却是无动于衷。
夏江疑惑地看向四周,“你们!你们……”他转头看向两位师兄。
罗琐开口,声音沙哑道:“所有弟子都回到住所,没有命令不得外出。”
祖师爷说话,还是得听的。众弟子齐齐遵命退出广场,返回住所。虽然也想要看看这个外乡人到底有什么手段,敢这样叫板祖师爷的师弟夏江,但没谁有这个胆子和实力敢不从命。
夏江看着师兄疑惑道:“师兄,这是为何?”
满头花白,身着黑衣的段严龙站起身,叹气道:“夏江,你是没有脑子吗?让弟子们就这样看笑话?杀他一个人而已,还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夏江转过身,确实是自己不理性了,这种事情在所有弟子心中都是各有非议,不能再让他们继续看下去。
当下场上,罗琐和段严龙都是六境,身后还有七位五境,加上夏江,就是两位六境和八位五境。
再看这边,就只有魏道先一个五境剑修而已。
耿卻虽然也是五境,但毕竟要护着宋乐等人离开,算不上什么战力。
罗琐淡然道:“耿卻,你可以先带着他们离开祖师堂这边,但绝不可以私逃出山,一切事后自有定论。”
耿卻站起身,抱拳鞠躬道:“遵祖师爷法旨。”
他快步走到宋乐身边,带着几人就离开广场,只留下魏道先一人。
宋乐不敢回头,悄悄问师傅道:“师傅,咱们真的要留在这里?”
耿卻冷哼一声,不屑道:“当然不可能,肯定要赶紧跑路啊,留在这里就死定了。”
姚露担忧魏道先,不安道:“可是魏前辈说他有帮手,我们把他就这么卖了,这不好吧。”
耿卻停下脚步,思索道:“那个魏道友,应该也是五境,虽然是位剑修,杀力巨大,但终究敌不过夏江他们的。若真是有帮手的话,那就不好说了,干脆先看看局势,情况不妙的话就赶紧跑路。”
宋乐挑眉看向师傅,平日里师傅都是不苟言笑的,怎么今天如此反常?
章恒则是直接问出了口。
耿卻没好气道:“还不是得看着夏江那个老东西的脸色,跟他嬉皮笑脸的,我别扭的慌。”
姚露开怀一笑,原来师傅也不是她想的闷葫芦一个。
“走走走,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坐山观虎斗。”耿卻催促道。
宋乐跟着耿卻跑到另一处山头的一处树林里,才敢探头出来。
魏道先面对着两位六境和八位五境,吞了口唾沫,压力很大呀。扶苏要是不出手,自己可不够打的。
罗琐沙哑笑道:“年轻人,修行不易,怕了的话,要是现在愿意走,我们不会为难你。”
夏江有些疑惑,以师兄的性格,不像是这般好说话的。
魏道先呵呵一笑,出剑直冲罗琐。
“怕?我怕你们不够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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