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教剑
魏道先在屋内盘膝而坐,吃下几粒银色丹药,用十余张引气符结成一座小符阵,用以调理灵气流转。他一夜未睡,都在调理伤势。
天渐渐破晓,山间朦胧的雾气同浑厚的天地灵气萦绕,尚有几颗残星。
魏道先打坐了一晚上,双腿都有些僵了。他站起身扭了扭脖子和脚踝,旋转几下手腕,伤势恢复了不少。只是魄尚有些折损还未修复。
天下人间,修士与凡人数以百亿记。不论人间凡夫俗子还是山上的宗门道种,与生俱来皆是三魂七魄,魂魄与身躯相互融合。对凡人来说,生老病死不可避免,身体衰老死亡的时刻,就是魂魄一同消散之时。但对山上证道求仙悟长生的修道之人来说,跻身六境之后,就可以逐渐将身躯炼化为魂魄的容器,身体虽毁,魂魄犹存,还可以换一副身体重新来过。当然不是说就真正永生不灭,大道崩塌,魂魄亦会一同腐朽。三魂与七魄,当属三魂最为重要。精魂体魄,魂与心神共存,魄同身体同在。魄受损,可以道法灵气丹药这等外物修补,魂若受损,便是心神破碎,道心崩碎,无法修复。
魏道先走出屋外,看着将出未出的一轮太阳,展开人身天地肆意地吸收着现空山上的精纯灵气。他转过头,看见了正在不远处打拳的李德。李德打着拳,没有转身,只是斜瞥了眼魏道先,两人都没什么言语。
林书还在沉睡不醒。张文同仔细查看过他的心神境界,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很难醒过来。
他将那把长剑放在屋中,沿着山路从山脚向山上步行而上。
现空山上的灵气精粹程度远远不是雷泽山或雨水宗能够相比的。山中不论林木花鸟都更有生气,山间隐约有不少五境修士破境需要的那一缕纯粹道气萦绕。
行至半山腰,有声势不小的水声潺潺。他沿着半山腰处的石阶继续向上,顺着水声寻去,果然看见一处瀑布,高约百丈,瀑布下是一处巨大水潭。
潭水清冽可见潭底,数百条小鱼欢快畅游其中。不少巨石立于潭中,高出潭面。
一位身着青色道袍青年盘膝坐在潭中一块巨石上,身前水中浮着一柄透明长剑。
魏道先看着盘膝静坐入神的青年男子,一手抵住嘴,轻轻咳嗽几声。
男子睁开眼,并没有转身,也不说话。水中长剑微颤,似有不悦。
魏道先开口问道:“你是姜华?”
那人只是一动不动,不予理睬。
魏道先轻笑一声,摇摇头,果然不是个轻易听得进道理的人,不好劝。他一脚踏入水中,如履平地,惊得水中鱼儿四窜。
刚要踩在青年男子对面的一块巨石上,他终于开口,语气不悦道:“你可知踏上这块石头,就是要与我问剑?”
魏道先抬起到空中的脚停住,嗤笑一声,一脚踩上去,盘膝坐了下来。长眉轻挑笑道:“问剑?就凭你?”
姜华脸色阴沉,皱眉沉声道:“你是境界高,可你受了伤,未必能全力出剑!”
魏道先笑了笑,所谓问剑,可不是打打杀杀。“就算你高我一境,要问剑,你一样会输。”
姜华自然不相信,就因为你境界高,所以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战意激涨,水中长剑似乎就要破水而出。
魏道先察觉到他的高涨,一脸不屑道:“你觉得问剑就是比剑分个高下?”
姜华闻言,嘴唇微张,欲言又止。一身气势骤然下降,水中长剑也平静下来。他心有不甘,忿忿不平道:“我知道你剑术高,可我不服,我练我的剑,你又凭什么阻止我,就因为我天生不是练剑胚子?”
魏道先皱眉看着他,摇头否认道:“我又没说我是要叫你不要练剑的。”
姜华一愣,“那你来做什么?”
魏道先一手轻抬,水中那柄长剑不受姜华控制的飞出水面,在空中快意翻转飞旋。一剑直冲云霄,片刻后又自然落下,在魏道先身前乖乖停住。
姜华内心震撼不已,喃喃道:“这,我的剑怎么可能?”
魏道先微微一笑,一指轻点在剑尖。一柄长剑瞬间激烈震颤,剑鸣大振。
姜华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担忧问道:“它……?”
魏道先知道他担心这把剑会出什么状况,轻声道:“不必担心。”
姜华看着震动越来越激烈的透明长剑,内心焦急不已,剑修手中长剑,如同知己,教人怎么能不担心。
魏道先二指轻挥,无数透明如冰晶般的剑气从长剑中猛然迸发,万千剑气环绕山间,掀起一道凌冽罡风。
姜华看着漫天飞舞的剑气,心情复杂。
打完一套拳架的李德望向山间,看着声势浩大的剑气万千,略有担忧。难道他们两个打起来了?虽然说魏道先境界剑术更高,但毕竟有伤在身,真要打起来,伤了谁都不好。
张文同正在屋内看书,也忽然望向山腰方向,但似乎早已预料到,只是摇摇头继续看书。
另一座山峰的山巅,一位白发老者自洞中走出,双手负后,看向魏道先的方向,点头赞许。
“你到底想做什么?”姜华忍不住问道。他既然肯展露这一手剑术,就不是替师傅来劝自己的,但又没有要问剑的意思,事实上,就算魏道先受了伤,他也必败无疑,他或许有招架之力,但谈不上有任何胜算。所以他不明白魏道先弄这一出到底要做什么。
魏道先答非所问,反问道:“你觉得是先有剑还是现有剑道?”
姜华皱眉望向魏道先,他以前确实没有深究过这个问题。“应该是现有剑,后有剑道。”
魏道先盯着他,继续问道:“为什么?”
姜华看着魏道先,突然感受到一种让他极其慌乱的压迫感,吞吞吐吐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我……剑道……”
魏道先看着他的紧张窘迫,安慰笑道:“不要紧张,静下心,好好想想。”
姜华低下头不去看魏道先的眼睛,呼吸逐渐平缓下来。他看着漫天纷飞的剑气,陷入深思,许久后缓缓道:“持剑之人是为剑修,剑在人手,人以剑开道,是为剑道。”
魏道先点头赞许。他伸出一手,掌心翻转向下,所有剑气立刻停止不动,排列有序,剑尖朝下。他向下一按,所有剑气如雨自然坠落如入潭中,却未激起半点水花,甚至没有惊扰到水中鱼儿,就像未曾发生一般。看得姜华愈发惊奇佩服。
魏道先似是自言自语一般,轻声道:“开辟剑道的是人,而非剑本身。剑本身就是人开辟剑道的一部分,所以不要过分执着于剑。练剑不修心,练不出什么好剑的。”
姜华低头听着。魏道先等于是在教他学剑了。“那我师傅和师祖哪里,你怎么说。”
魏道先淡然笑道:“我还没见过你师祖。而且也什么好说的。你修你的道,我练我的剑。”
“谢过道友教剑之情。”姜华站起身,抱拳严肃道。
魏道先摇摇头,“我也没教你什么剑术,不过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我所练剑术其实连我自己都没学全,正好一起讨教。”
姜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重新取回那把剑,横剑身前,二指轻抚剑身,若有所得。“你的剑术太高了,我学不来,我也不想学,我是要练剑的,不是学剑。”
魏道先点头笑道:“嗯。孺子可教。”
教人学剑不如教人悟剑。
姜华脸色难看,一脸嫌弃道:“你怎么突然说话跟师傅一个样子。”
魏道先闻言失笑,站起身来,深呼出一口气。“我只是替你高兴而已。剑有所悟,大道可期。”
姜华一手持剑,心气明朗,剑心澄澈。手中有剑,心中亦有剑。他看了看魏道先,如此剑术,当真只有五境?临走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你真的没有六境?”
魏道先摇摇头没有说话。
姜华也不好在问。但魏道先既然否认了,他自然相信。
魏道先走出水潭,继续登山而行。
站在一座高山之巅,才能体会到什么叫登高望远。大好河山,尽收眼底。
魏道先闭上眼,感受天地间万物的生生不息,天之高,地之广,任其遨游。他伸出一手,二指并拢斩下,身前一座百里云海被一线劈开做两半向两边分离。
那位白发老者和张文同同时看向那处一片变两片的云海。剑术之高,可见一斑。
是不是六境,不重要。能打是真的能打。天道压胜又如何。高一境,又如何?我胜不了,也不代表就会败。
我辈剑修,剑尖所指即是大道,纵使日月当空,一剑亦斩!
深秋时节,花木凋零,只有现空山上依旧温和如春,润泽心脾。修士境界高远,一身道气反过来养育一方山水。
魏道先坐在一处山间亭子中,正与张文同下棋。
林书还未苏醒,他也不好贸然惊扰。
一子落定,魏道先眯眼望着密密麻麻的棋盘,大势已去,只好投子认输。
“想不到魏道友对下棋也颇有研究。”张文同笑容温和道。
李德看着棋盘不禁笑道:“师兄,你也就是小胜一筹,怎么就说别人只是颇有研究。”
张文同看着棋盘局势,魏道先的棋力不低,虽然落子断断续续,看似乱无章法,但却能每次都巧妙地化险为夷,甚至一度将自己逼入险境。
他微微一笑,“我自己本来也棋力一般,可不就是颇有研究。”
魏道先闻言汗颜道:“我其实没学过下棋。不过大师兄和师傅师姐下棋的时候我经常在旁边看着。”
只是偶尔观棋就能有此棋术,那下棋之人该是何等无敌。张文同不禁好奇何人能有这般棋术。
“不知道友师从何处,你的大师兄既有此棋术,想必也是一位棋坛大家吧。”张文同问道。
魏道先想了想,反正师傅不见了,师兄师姐们也不知在何方。况且师傅也没说过不能透露跟脚,于是坦然道:“我从八岁开始就在守道山长大,师傅自称是十七道人,真实姓名我也不清楚,现在想来也奇怪,我在山上待了十二年,竟然就没问过师傅的真实姓名!大师兄叫陈李,三师姐叫莫文君。我们师徒几人里面也就是他们三人会下棋了。”
守道山,十七道人,陈李,莫文君。张文同和李德翻找了脑海中所有记忆,最后都是一个结论,没听说过。
魏道先现在才想起来,自己上山多年 为什么就没问问师傅的真实姓名呢?
李德不在纠结,关心问道:“魏兄弟,我求你帮忙劝劝我那傻徒弟,你这边怎么说?我看见天山上剑气浓郁得很,你们不会打起来了吧!”
魏道先正要开口。一团白色雾气突然飘至化作一位白发老者,身形瘦小,身着道袍。
张文同和李德见状立刻站起身,作揖道:“见过师祖。”
魏道先连忙作揖行礼,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拿不定主意,只好以前辈称呼。
白发老者点头哈哈大笑道:“魏小道友,剑术高明啊。”
魏道先谦虚一笑,“过奖了。”
白发老者又是笑哈哈道:“不过奖不过奖,名副其实。”他看了眼李德,眼神中略有几分怒意。“魏小道友今天和姜华在树果潭见了面,还聊了一会儿,这个我是知道的。”
魏道先点点头,“我知道你们的忧虑。但其实你们没必要让他改换道路,其实他的天赋很高,只是以前尚未悟剑,所以剑术和境界增长才慢了些。”
李德瞥了眼张文同,张文同却只是不在意般的收拾棋盘。他只好看向自家师祖,求一求他老人家的意见。
白发老者眉头微皱,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魏道先知道他们还是没法不担忧,毕竟姜华以前修道资质极佳,他们不愿意一个好苗子就会在自己手上。保证道:“如今姜华既然悟剑,自然是今非昔比,我可以担保,他今后的修行只会是一帆更顺。”
白发老者将信将疑,看了眼徒弟。李德立马问道:“真的?”
魏道先自信笑道:“当然,他的资质极好。以他今后的剑道剑意,跻身八境都很有希望。”
白发老者满意大笑,点头欣慰不已。现空山后继有人。
李德看不出门道,拍了拍魏道先的肩膀,爽朗笑道:“我不懂剑,但既然你说了,我就信你。”
魏道先微笑道:“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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