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破境一剑
他正要传令山中弟子开启阵法拦阻两人。一位弟子身后跟着几人,来到中年男子身前。身材高大的弟子作揖道:“师傅,那两人速度极快,而且明摆着朝祖师堂而来,难道二位师伯……”
中年男子点点头。那弟子心中愕然,二位师伯都已是五境修士,却未能拦下二人,反而败得如此之快?
“是否需要弟子开启护山阵法?”
中年男子面无表情,略加思索后,摇摇头道:“不必了,拦不住的。让他们来便是。”
“可是……”
他还要说点什么,就被中年男子打断,一挥手道:“无需多言,下去吧,为师自会应付。没有我的允许,不要靠近此处。”
那弟子眼中露出一丝不悦,但仍是点头退下。
没有任何阻碍,魏道先和林书轻松穿过雨水宗的十几座山峰,轻轻落在祖师堂外。
看着眼前气势勃发的二人,中年男子虽然皱眉忧愁,仍是作揖笑道:“在下就是雨水宗宗主池轩。二位若是前来问责,由我一人承担便是。”
魏道先眯眼皱眉,轻笑一声道:“不是自己造的孽,没必要抢着揽下来。”
林书闻言有些不解,心神散开,果然查探到祖师堂后一座小山峰顶,有一道极其隐蔽的气息,正在逐渐攀升。
所以这人只是个冒充宗主的弟子,为了拖延时间而来?
池轩面色惨白,眼神里尽是悲哀和无奈,他惨笑一声道:“这些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放任弟子为了那一点香火道气扰乱人间,毁坏规矩而不自知,你就是这么做宗主,教导弟子的?如今觉得大祸临头,干脆就撒手不管,听之任之?”魏道先怒道。
“随你怎么说吧。”池轩只是淡然道。
“你!”魏道先愤怒不已,正要握拳向前。却被林书一手拦住。
林书仔细勘察了池轩的修为境界,确认是五境无疑,只是如今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六境的门槛上,另一只脚却跨不过去。换句话说,他已经是身前无路,进无可进,退不可退,卡在了五境与六境之间,徒劳的磨损修为,一颗道心黯淡,几近崩碎。
池轩嘴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又只是叹气。半晌说出一句:“对不起。”
魏道先皱眉质问道:“你在这里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名堂,说句对不起有用吗?”
“我不是对你说的。”池轩略带歉意道。
“啊……”魏道先尴尬的望向别处,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林书望了一眼祖师堂后边的小山峰道:“等我打烂那座山峰,揪出其中之人就知道了。”
他正要动手。池轩不急不忙开口道:“洞中之人是我的师祖,名叫常州,如今已是三千岁有余。梁州城与四周各郡县的大旱都是他的授意。是为了收集更多一点人家香火,为他的破境增加多一线胜算。”
魏道先瞪眼道:“所以说你什么都知道,就是放任不管。宗主做的稀烂,当徒弟倒是有孝心的很呐!”
“我大道崩塌,命不久矣。师祖所作所为虽然坏了规矩,但我也已经无力阻拦。”池轩低下头沮丧道。
魏道先有些厌烦他的吞吞吐吐,有意遮掩。一个尚且年轻的五境修士,一宗之主,怎么会平白无故身心境界毁坏。你不说也罢,反正犯了事的是你的师祖,我直接给他几剑,还想破境?门都没有!
“他已经成了。”林书突然语气急促道。
魏道先一愣,问林书道:“你知道怎么不阻止他?!”
“他应该是察觉到了我们,故意掩盖了气息。让我以为至少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林书道。
池轩回过头看着师祖闭关的那处山洞,眉头微皱,心情复杂。
魏道先则是收不住笑意,摩拳擦掌。
一位身穿灰袍的白发老者带着洪亮的大笑声从洞中掠出,轻轻落在了祖师堂屋顶之上。眯眼盯着来自宗门外的两位不速之客。他收起心中的畅快,假笑道:“池轩,这二位是你的朋友,还是来拜访的道友?”
池轩冷笑一声道:“师祖还是自己问吧。你做的那些事我不参与,后果也与我无关。”
呵。平日里看似不闻身外事的宗主今日说话也敢如此硬气了?
他没有过多理会池轩,问道:“二位是来自南境仙宫的降罪仙?”
魏道先冷哼一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能如何?”
“那就不是了。既然如此,你们当然要死在这里。”常州脸色阴沉笑道。
池轩皱眉抬头看向站在屋顶的师祖。
常州居高临下,没有遮掩,直接讥笑道:“一个为了女人坏了修行道心的蠢货,我不是看在你那点境界上,你能做宗主?”
池轩眉目间可见怒气,握紧拳头。
“救不了你那道侣,就想救下这两个外人,好自欺欺人?”
池轩咬紧牙关,还是没有动作,转身斜望向魏道先和林书。
“看我干什么。”魏道先怒笑道:“你不求我,我也会宰了那个老家伙。”
“先别说大话。”林书告诉魏道先道。“他的境界相当稳固,我不破境,咱们两个胜算不大的。”
魏道先皱了皱眉。临场破境,确实危险,一旦被常州出手打断,林书自身都难保。
他瞥了眼池轩。
池轩退后两步站立不动。两不相帮,这就是他的回答了。
魏道先点点头,缓缓拔剑出鞘。不管如何立场,不帮倒忙就行。
常州嗤笑道:“一个四境的蝼蚁而已,要是你旁边那个,我还有几分忌惮。”
魏道先皮笑肉不笑,扭了扭手腕。朝池轩挥了挥手,示意他退远一点。随后一脚重重踏地,踩得一座广场全部粉碎,一剑劈向那个不会说话的雨水宗老祖。
常州看着魏道先的出剑,略有惊讶,一个四境修士竟有如此剑术和身法,相当可怕了。他一个侧身躲过魏道先一剑劈斩出的一道剑光,却仍是被削去一缕头发。
他脚尖轻点退向空中。一手轻抬,四周缓缓升起一座屏障,笼罩住一座纵横数十里的雨水宗。
池轩猛然转头看向山下,一脸苦笑,原来自己的几个亲传弟子竟然早就投向了常州?
常州心中狂笑,隔绝了此地与外界联系,杀了你们三个,也不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林书看着一座巨大的护山阵法,略微皱眉,只有速战速决,决不能拖延!
他心意一动,闪身到常州身后就是一拳打向他的后脑。魏道先几乎同时刺出一剑配合林书。
常州不敢托大,身体化水四散躲过一拳一剑,又重组起身躯。面对两人,他一样不敢掉以轻心,直觉告诉他,即使境界更高一层,一样会有生死之险。
他双手聚拢又猛然挥开,两只大袖飘荡不已。两股旋风自袖中掠出,混合着两道青色的水法,向着两人席卷而来。
魏道先举剑横于身前强行抵挡,被数丈粗细的水龙卷狠狠撞得倒飞出去,在空中几个翻转才稳住身形。刚缓过一口气,那道水龙卷有直冲而来。他递出数剑,剑气要么直接被撞得粉碎,要么穿过水龙卷,少有一剑能够削弱它的声势与速度。魏道先一身被淋的全湿却无暇顾及,只能边退边抵挡。
对比魏道先的窘迫,林书就要轻松得多。他只是一手掐诀,一手向前轻推,那道急速冲向他的水龙卷就缓慢了许多。他双手结印,驱使数道树木般粗细的雪白色灵气缠绕住水龙卷。两种道法相互缠绕厮斗,最终撞在护山阵法上爆裂开,化作一场大雨倾落而下。
常州看了眼林书,手中凝聚起一柄近一丈长的的水剑向林书刺去。必须要先对付这个境界更高,危险更大的。
林书身形暴退躲过一剑。他双手虚握,向中合拢。常州左右两边就出现两只雪白灵气化作而成的两只大手,亦是向中合拢,将常州困在其中。
常州轻笑一声,化水从缝隙中逃出,却被林书骤然闪至身前一拳打在脸上,倒飞出去嵌入一座山峰中。
巨大的声响传遍整个雨水宗,数千弟子纷纷向祖师堂方向汇聚。不少常州的亲信一样向池轩这边赶来。
数千人围住了祖师堂所在山峰。看着天上正在厮杀的三人,不少窃窃私语的声音开始传开。“那个不是师祖吗?不是说他已经身死道消了吗”“那两个人外人是谁?为什么和师祖打起来了?”“宗主呢,他怎么不帮忙?”
“诸位,我是宗主的大弟子落承。现在正在和那两个进犯我宗之人厮杀的就是师祖,宗主已经与师祖决裂,将要投靠外人来分裂我雨水宗。现在我得了师祖亲令,诛杀叛徒池轩和进犯我宗之人,如有违令,同罪论处!”他看着池轩,冷冷笑道。
山下一片哗然,众人议论纷纷拿不定主意,都不敢轻举妄动。
池轩强行平息下心中怒意,大声道:“那两位是南境仙宫的降罪仙。至于为什么来我雨水宗,又为什么和常州打了起来,我既然叫的是常州而不是师祖,有些人就应该比我更清楚原因。现在我以宗主之名,令众弟子诛杀落承和常州一脉,不得有误!”
池轩只是离开了雨水宗十年,不是死了,一宗之主也是亲传而来,比起落承的说辞,更多人愿意相信,一个宗主的话要比一个内门大弟子更有信服力得多。
“诛杀叛贼!”
大量弟子随着池轩的一声令下和常州一脉弟子围杀起来,一座雨水宗就像之前的雷泽山一般乱作一锅粥。只不过雨水宗弟子大都修习水法,此时数千人的混战,各种水法如暴雨倾泻,一座雨水宗就像是被洪水淹没一般,数十座山峰浸泡在水里,到处可见是被冲走在水中挣扎的弟子。
魏道先被四条水龙追逐,只能且战且退。他倾力一剑斩碎一条,剩下三条依旧穷追不舍。一剑作数剑,顷刻间数百道剑气飞舞。
一道凌厉剑气被天道压制转换了方向,径直往一处山崖飞去。
池轩见状赶忙飞身一拳打散将要毁坏山崖的剑气。山崖后的一处洞中是他的道侣所在。他略显恼火问魏道先道:“你就不能看着点出剑么?”
“那你他娘的倒是先宰了这老王八啊!看不见老子没这闲暇管这个吗!”魏道先怒骂道。
池轩既然没有帮忙,也不再说什么。
常州被下面众弟子的自相残杀影响,一个心神恍惚,就被林书在百丈外一击轰飞。他此时狼狈不已,心中恼火至极。
他冷笑道:“你不是那种喜欢管闲事的人。”
林书面无表情,没有理会,继续破开常州的术法。
“你觉得那个魏道先就真的值得你信任?”
林书淡然道:“拖延时间救不了你,你的亲信一样会输。”
“你的眼界神识比我更高更强,难道就看不出来?那个魏道先应该已经站在了一条大道之上了吧。”常州沉声道。
林书略微皱眉,他刚才有一瞬间实实在在的恍惚分神。“这与你何干。”
“如果你悟到一条大道,就算只是刚刚跨上那道门槛,我这会儿也早就败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书皱眉问道,他的心里除了烦躁还有一丝不安和猜疑。
“世间修士无数,谁不是为了证道长生和那一条大道?人都是有私心的,在大道登天面前,人内心的丑陋是遮掩不住的。谁不想做那个大道之上的独行者呢?朋友这种东西,靠不住的。”
“你是要破境了吧,在这种时候让你和我以命相博,你真就毫不怀疑是他故意为之?”
“在这种关头出了哪怕一点意外,你比谁都知道后果吧。”
“女娲大神不也说过,大道万千,各自登高。”他将各自两个字说的更重。
林书在短暂的迟疑后突然察觉到不对,极力稳住自己的心神,但一颗道心依旧止不住地震荡,一身修为开始暴涨,却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大量的灵气疯狂涌入身体,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思想都被迫停止,心中空洞无一物。整个人像定格住。
常州内心窃喜,但他还不敢贸然出手。
魏道先突然感到内心不安,一转头看见呆滞不动的林书。
坏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定是常州做了什么。
魏道先被常州施展水法纠缠不休,他担心林书的处境。不作思考,怒喝一声,一剑将三条水龙卷劈开做六条,一手抛出手中剑,二指一点,一剑化万剑,刺入水龙体内。他轻念口诀,六条水龙被他尽数冰封,心意一动,倾力数拳将其打得粉碎。
他一剑递出数道剑气斩断常州的术法传音。
林书被眼前蓦然出现的剑光唤起一丝心神,竭力想要清醒过来。
“拖住他片刻!”魏道先慌张的朝池轩大吼道。
他双手倒持长剑,插入地面,无数雪白剑气自身体中窜出,围绕魏道先旋转不停。
以他现在四境的修为,就算倾力一剑落在常州身上,受制于天道压制,也没有多少胜算能够斩杀常州。所以林书的处境极其危险,即使常州不下杀手,没有外界的牵引,他自己就撑不住了。
围绕他的剑气越来越多,越来越快,相比先前更加纯粹,剑意也在攀升。他要在这里临时突破五境!
至于林书,魏道先选择相信池轩,相信他会出手,为他和林书拖延出那半柱香的时间。因为他其实别无选择了。
池轩看了眼身后山崖,不知该不该出手。
万一魏道先破境失败,常州一定会先杀林书,再斩魏道先,自己作为他眼中的叛徒和帮凶,一样难逃一死。他的道侣就在这里,他又怎会一人逃走。
常州眼见林书道心不稳,深陷困境,魏道先又急于破境,再无其他意外。自袖中祭出一幅五湖山水图,高悬于众人头顶。
一幅不过四五尺长的五湖山水图,在祭出的一瞬间就猛然伸展,待到铺平开来,已经有数十丈长,数丈宽。
他双手施法,一幅五湖山水图中一座较小湖泊逐渐清晰,变得栩栩如生。五指虚握向下一拉,一股壮年手臂粗细的湖水自图中而来,涌向林书,将他包裹其中。
常州狞笑着,掌心向下一按,一座湖水的重量全部压在林书身上。
林书全身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每一寸肌肤都承受着千万斤的压力,几乎就要筋骨寸断。
池轩呼吸急促不已,心神荡漾。当初他的道侣在跻身五境的时候失败,道心破碎,魂魄分散将要消散。他不顾劝阻将一身修为尽数过渡,勉强维持住她的一丝生机。而后十年间,放下了宗门中所有事务,任由弟子将他随意架空。一心只为了跨入六境,能够牵引天地间哪怕一丝纯粹道气,拼上自己的半条命,强行渡她入五境。他无法保证她的性命,但一定会死在她前面。
他伸手抹去眼角泪水,心如死灰。一挥手,倾压林书全身的湖水作四股细流分散开。林书落在广场上,单膝跪地,一手捂住胸口,强压下涌上喉咙的鲜血。
常州心中一惊,看向池轩,咬牙怒道:“池轩!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敢!”
“为何不敢,有何不敢!”池轩已是满脸泪水,惨笑道。“这幅五湖山水图,我比你更熟悉。”他笑着一伸手,将那幅五湖山水图收入袖中。
“我只是放不下她,不愿再管世事,不是死了。”池轩道。
常州冷笑道:“我只是留你至今,不是不会杀你。一个宗主而已,谁做都一样!”
他一咬牙,眼睛泛红,一身灵气全部化作潮水打向池轩。
池轩轻笑一声,祭出那幅五湖山水图抵挡住汹涌的潮水。
“虽三百年光阴虚度,我依旧是半个六境。”
他皱眉咳嗽不止。心中却无比畅快。
很久没有这样为自己活过了。
“生同衾,死同椁。”
“也不错。”
他最后回头悲哀地看了一眼那处山崖,视线再次模糊。
“念什么酸文呢。”一个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就要与常州同归于尽的池轩一愣,回头一看,是魏道先。
他抽出那柄插入地面的长剑,走到池轩身旁,拍了拍池轩的肩膀。
“交给我吧。”
他浑身没有一丝灵气波动,手中长剑剑尖却震颤不已。
“一打二,很厉害呀。现在没剩几分力气了吧。”魏道先仰头笑道。
常州嘴角轻微抽搐,却仍然是笑道:“你就如此自信?”
魏道先一笑置之。
常州冷哼一声,脱下一件道袍抛出,化作一场大雨降下。自己疯狂逃窜出去,身躯化作无数水珠穿过护山大阵,向四面八方的所有水源飞去。
池轩眯起眼,就要直接追上去。
一场大雨的每一滴水珠都吸收了极其小一部分光线和声音。池轩已经失去了常州那个方向的视线和几乎所有声音。:
魏道先闭上眼,细细感受。突破五境之后,神识心气境界都跨过了一个大台阶。
他睁开眼,倾力一剑递出。
一道数丈长的剑光瞬间打穿大阵,一剑化万剑,精准地劈开所有水珠,将常州彻底斩杀。
池轩身体一软就要摔倒。魏道先一手倒持剑,一手扶住他。
山下的弟子还在不停咆哮着厮杀,魏道先看着他们的小打小闹,忍不住摇头嘲笑:“还不叫他们停下来?”
“没力气了。你帮我喊一声。”池轩嘴唇微白,气息微弱道。
林书略微休整就恢复了不少,此时就站在魏道先一旁。
先前被常州的一番话几乎坏了道心,境界摇晃却不坠落,反而有破境的迹象。但林书很清楚,自己尚未悟道,一旦破境,没有一条大道支撑,道心境界随时可能崩碎。
人间境界,三重十二境。六境就是第一道门槛,不知何为道,没有那一缕纯粹道气过渡,境界就像是一件脆弱的瓷器,禁不起任何的敲打。
魏道先在四境时就已经踏上了一条剑道。上古大战之后,十二万年来,尚未有此先例。林书已是半个六境,却尚未闻道,亦是万年未有。
魏道先转头笑嘻嘻问林书道:“刚才那一剑,帅不帅?”
林书微微一笑。
“挺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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