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首议江彬案
嘉靖跑完步正要回乾清宫,见谷大用和魏彬还在等着,便停下来冲他们笑了笑。
“这些日子你们两个也累了吧,还是赶紧回去休息休息,过两天还有你们的事要干呢!”
“皇上,这內帑……”谷大用鼓起勇气问道。
內帑的总账前几天就出来了,嘉靖暂时还没有要算的意思,搞的谷大用和魏彬两人心里一直在打鼓,不知道该自首好,还是碰一碰运气好,就算让他们回去,他们也睡不着。
“內帑的帐,朕会亲自查的。”嘉靖擦着汗看起来心情不错,“放心吧,就算你们手伸的再长,只要把钱还回来,朕看在你们是自己人的份上,也会留你们一条命的。”
有了这个托底,谷大用和魏彬才千恩万谢地拜了又拜,转身走了。
嘉靖冲了凉水澡,顿时感觉神清气爽,正要拿出鲍忠的信笺来仔细琢磨应对之策,鲍忠就进来说林俊求见。
他连忙扔掉裹在身上的浴巾,换上一身常服走了出去,鲍忠见他连鞋子都没穿,赶紧提着鞋子紧跟在后面。
要说这一招,他还是跟曹孟德学的,当年曹孟德官渡见许攸,为了表达自己的爱才之心,光着脚就出去迎接了,从而满满的收获了一波许攸的忠心。
他现在,就是要收林俊的忠心!
因为这家伙,也是个性子爆裂的主,天不怕地不怕,就连皇帝老子都不怕,所以才被正德给弄的远远的,去四川剿匪去了。
估计正德皇帝有想借土匪的手,把林俊给除了的想法,哪知道土匪非但没有把林俊除了,反而让林俊单枪匹马把土匪平了。
对于这样一匹烈马,要想降服就得用点这种小小的手段。
“哎呀,林太保这么大岁数了就不要如此操劳了么,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好,要好好休息,朕还想让你多干几年呢!”
嘉靖光着脚热情的迎向林俊,亲自搀扶着这个不服老的老臣到自己椅子边上坐下。
“皇上还是先穿上鞋子吧,天黑地凉小心着了风寒,我可不想和许子远一样,落得个凄惨。”
林俊是一点也没有要委婉的意思,直接就点破了了嘉靖的那点小小手段。
“哈哈,待用老兄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啊!”
一计不成只能再用一计,与人相处,特别是与这种聪明的人相处,最无解的阳谋就是真诚。
我以兄长待你,你不会好意思以君臣之别,跟我玩虚的了吧。
“陛下折煞老臣了,臣是岁数大了晚上睡不着,心里又总挂着陛下的交代,是以深夜打扰,还望见谅。”
“待用兄,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你什么时候来见我,我都是高兴的,今天来是因为江彬已经审出了些眉目?”
“不负陛下所托,总算查清楚了!”
林俊从袖子中掏出两卷锦帛,光看那粗细就知道他应该是真的查清楚了,那薄如蝉翼的锦帛都卷了碗口粗,足足两大卷,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塞进袖子里的。
嘉靖郑重的接过来,鲍忠蹲下给嘉靖穿上鞋后,自觉的向后退了几步,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不知道,这是一个太监的自我修养。
光是翻开第一卷,嘉靖就吸了一口冷气,林俊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御史朱淛,御史马明衡,翰林院编修舒芬,户部员外郎林应聪,吏部侍郎贾永等等,光是第一卷就足足有二百多人的名字。
而且这份“案卷”罗列极其详细,足见林俊的严谨与认真。
其中参与当日刺杀一案的十六人,与江彬交往甚密,日常多有往来者七十六人;每年均有往来的一百三十二人;前几年交往甚密,但最近一两年已无交往的六十三人。
第二卷嘉靖只是大概扫了一眼,基本是交代自己以往的恶行以及当日谋划刺杀的详细经过,林俊还在每一个行为后面附上了编号,估计是另有相关证据成册。
可惜,这林俊老点了,要是再年轻个几十岁多好,一定会成为自己强有力的臂膀,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想的时候,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严嵩的那张脸。
他慢慢卷起这份“案卷”放在桌上,认真的看着林俊的眼,“你觉得这件事,应该怎么办?”
林俊显然来之前,就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他几乎立刻就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兹事体大,臣已将所有与此案相关的人与事都查的清楚,臣作为本案主审,不宜参言,陛下若不想独断,召阁臣商讨为宜。”
林俊深知朝争之祸影响深远,他当年就是被御史俞缁甩锅,差点害死,那还只是因为军功这点事,如今这等谋逆的大案,一旦发动起来,必然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虽然短暂的接触,他发现这个新皇帝看起来还算是个明君,但无论如何他身上总是流着老朱家的血!
嘉靖浅笑着向后靠在椅背上,手轻轻地拍打着扶手。
“待用兄,我觉得这份卷轴还是暂时不要让内阁看到的好。”他捕捉到了林俊的老眼中那道光,“你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半夜前来找我,而不是按照流程提交内阁,由内阁草拟之后再送给我,对吧?”
“臣,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嘴上这么说,那突然放松的后背,明明白白的告诉嘉靖,我就是这么想的。
这个老家伙,是真难驯服啊……
“那就劳烦你再次回去重新审理,再呈一份新的案卷上来吧。”
“好。”林俊点头应允,伸手要去拿回那两卷“案卷”,却被嘉靖抢先拿了过去。
“这份就当不存在吧,洪武二十六年蓝玉谋反,诛一万五千余人,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李善长谋反,近百王公被处死,近三万人被诛,这份案卷要是追究下去,又有多少人会为他区区一个江彬陪葬?
朕刚大赦天下,不宜再开此端,希望待用兄能好好斟酌。”
都说人之将老,其心也善,林俊听到嘉靖这一番话,激动的下巴上的小山羊胡都颤抖起来。
这是一种多么宽广的胸怀,这是一代多么仁慈的明君。
他频频的点着头,眼中噙着泪花,从椅子上站起来,蹒跚着退后几步,重重地跪在地上。
“老臣,替这些人,谢皇上!”
林俊三叩九拜以后,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出乾清宫,当他走出大殿,看着漫天的繁星,忍不住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若是孝宗、武宗能有此心志,自己又怎么会白白蹉跎一生。
时也!命也!
等林俊走了,嘉靖才再次展开卷轴,将鲍忠送来的名册,和那卷轴上的名字一一对应。
第二天,天刚微亮,京城的官场上已经流传出江彬一案的只言片语,甚至连哪些官员牵扯其中,都传的有鼻子有眼,唯独追究消息来源的时候,却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
嘉靖选择此时从轻处罚,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江彬得势还是因为正德皇帝朱厚照,当下大议礼一事刚刚平息,他不想因江彬一案再次牵扯到正德皇帝,刺激才清宁下来的张太后。
后宫之事,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张太后能够真正清宁下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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