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大明异乡人
对于这个村落,陆柄心中有无数的疑问。
但他最关心的还是回家,所以把那个村长扶起来之后,他先问了最关心的问题。
“这位老哥,你们有这么大的船,为何不回去呢?”
陆柄眼神热切的望着村长,盼着他能回复不认识路啊,缺少引导啊什么之类的原因,那样的话他就可以解决了。
然而那村长说的答案,却恰恰是陆柄最担心的。
“这船停在这里已有近百年,虽然还能撑个门面,吓唬吓唬那些蛮子,但实际上已经糟朽,根本经不起风浪了,就连那些舰炮,虽然拆下来装到了南边的山头,但也早已经没有火药和炮弹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那两个土著的长老也已经爬上来了。
互相交流了一个眼色,陆柄赶忙换了话题。
“为何这船上的都是老人家呢?难道村子里没有年轻人了么?”
围上来的几个老人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这一代,还是在父辈的叮咛下长大的,虽然出生在这片土地上,但心里都还认为大明是家,比如我还知道我是凤阳府宿州人,家里还有一个大伯,两个叔叔和姑姑,估计也已经不在了。
但到我们下一代,几十年没见过大明的人了,他们已经对大明没有多少认知,跟他们讲他们也不会愿意听了,只认为他们是已经是吕宋人,自然没有多少激情会随我们来见大人您了。”
那个村长斜眼看了眼郑则仕,冷哼一声:“哼!我的外甥都帮着别人来对付我们了呢!”
现在当然不是激化矛盾的时候,陆柄连忙道:“敢问老哥哥尊姓大名?”
“我啊,我爹给我起名叫郑思归,就是盼着有一天能够再回到家乡。”
陆柄扭头看向那些老人,他们布满皱纹的眼角,被泪水填满,终于再次见到了从小就听,却从未见到过的故乡人的那种激动。
“俺叫宋芷村,因为俺爹是山西芷村人!”
“额叫宋盼乡!”
“我叫吕北望……”
这一个个的名字,从这些老人的嘴里,或清晰或模糊的说出来,无一不从名字里,寄托了如今已经在罐罐里的那些人,生前对大明的盼望。
陆柄点了点头,试图记下他们每个人的名字,或者他们每个人的籍贯,但太多了,根本记不完。
讲述这些事情的期间,那艘大船已经靠到了岸边,从一条长长的木板上走下码头。
恍惚之间,陆柄看到这座村寨的时候,仿佛已经回到了家乡。
这里的房子修建在西侧的山坡,对面的山坡上是一片片的田地,长满了绿油油的水稻。
这些房子各种各样,但无论是哪种,都是大明常见的样子,有山东的那种泥墙人字草顶,有关中的那种平顶房子,还有南方的圆形土楼,也有陕北和山西的窑洞。
他们在这小小的山沟里,构建出了一个小型的大明!
往里走着,陆柄一向不怎么容易被感动,都被这场景和自己的思乡之情感动的眼角湿润。
“这是我家,里面坐吧!”
陆柄跟随村长,走到山坡中间的一座木制小楼前,这房子就是典型的南直隶的那种江南两层小楼的风格。
两个跟陆炳岁数差不多大的后生,站在门口,用既好奇,又充满敌意,间或还夹杂着一丝亲切的眼神打量着他。
等进了屋,一个土著女人出来,冲众人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将几个碗在桌子上依次排开,倒上了几碗茶水,就连这个汉人的习惯,都完整的保存了下来。
在讲述中,陆柄才清楚了这个村落的来历。
这个港口,是当年郑和下西洋的时候,在此建立的第一个补给点。
那些在船上实在克服不了晕船,或者患病的人,就会被放在这里留下来,等舰队回来的时候,再一起跟着回家。
几次下西洋之后,也有不少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留了下来,逐渐形成了当下的这个村落。
然而在宣德八年,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之后,在这里留下来的二百多士兵和水手,再也没有见到接他们回去的船,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老一辈的人,有修船的工匠,采集了这里的木头,建造了那条大船。
然而出海几次之后,要么迷了路,要么遇到了风暴,总之没有一次能够成功,失败几次之后,随着在此地安家,娶了女人,再想凑够一船愿意放弃一切回到故乡的人,难度也就越来越大,最后索性将那艘大船就停在了港口中。
刚开始他们还想着和当地的土著和睦相处,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凭借他们的捕鱼、冶铁以及种植能力,跟那些土著不掺和会活的更好。
而且苏禄的国王,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比例去征收税赋,凡是苏禄范围内,所有的产出都是国王的!
于是他们才决定了自立的想法,击退了几次苏禄的讨伐,最终站稳了脚跟,造就了当下的这种格局。
“现在村子里有多少人?我看土地也不多,主要靠什么为生呢?”
陆柄端起茶碗,开始循序渐进的进入到正题。
“现在村子里有一千多人呢,当年留下来的士兵和工匠,还有各种三教九流的总共就三百多,不到四百人,后来都是男人么,就从土著这里娶了女人,慢慢到了现在这个规模。”
郑思归习惯的在腿上摊开一截草纸,捏上一把烟丝,然后用掌在大腿上一撮,一根烟就快速的卷成了。
看的那两个还在用烟叶卷烟的长老,一阵羡慕!
就这造纸的技术,他们就没有……
“大明没有这种东西,要不要试试?”
陆柄接过一根来,就着旁边的油灯点着,这一次感觉就不那么呛了。
“至于营生么,我们会结网打渔,吃不完的鱼,也晾成鱼干,通过那边的瘴谷运出去卖给蛮子,再就是我们种的烟草,也比他们种的好,他们的王宫里只卖我们的叶子。”
郑思归说到这里,脑袋侧歪,瞟了一眼姬长老和郑则仕,表情中透着无上的自豪。
“就连他们种地的锄头,他们王宫卫队用的刀剑,都得从我们这里买!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竟然还想着打我们的主意!”
陆柄用手指夹着那烟,任由它在指尖烧了个精光,大概已经明白了前因后果。
如果种地、打铁、造船这些工艺都没有失传的话,那么大概率医学也没有,毕竟才只有两三代人而已。
于是他试探着问道。
“那村子里,有没有郎中?”
“郎中……以前倒是有个军医,后来他死了之后,就没有一个真正的郎中了。”村长将烟蒂扔到脚下踩灭:“他生前,倒是让我们没事的时候多喝这种菘蓝草,说是能防不少病,此外还有挖了一个莲花池,每年采集莲子芯泡水喝,那玩意——苦!”
“那,有没有治打摆子的药?”
陆柄试探着开口问道,另外那两个长老也立刻伸长了脖子,毕竟他们也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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