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民愤
下午的太阳,散发着刺眼的白光,虽然耀目,却并没有带来多少温度。
从感觉上,还能感觉到一些冬天的余威,已经开始融化的土地,却在暗示着春天的到来。
午睡起来之后,杨廷和就扛着锄头出了门。
在报恩寺园林的那处院子角落,原本是花园的地方,被他改造成了一片菜园。
这会儿地刚融化,他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把地翻过来,晾晒晾晒,等天气再暖和一点,就可以种菜了。
种菜和武器,已经成为刻进华夏基因里的爱好了。
但爱好归爱好,毕竟岁数在那里了。
杨家的下人,跟在他身边多年的管家老蔡,看到杨廷和每抡起一次锄头,都跟着紧张地闭一次眼,就怕他家的这个老主人,把腰给闪了。
终于翻完了半垄,杨廷和直起后背,垂了垂腰。
老蔡赶紧进去,扶着他出来,到旁边的草亭下面休息休息。
明明是几十万一处的豪华宅院,还非要整一处这样寒酸的草亭,充分说明了文人们的最终幻想。
实际上,真正去翻两亩地,就知道采菊东篱下,并不是什么优美的日子。
杨廷和把锄头交给老蔡,从背后变戏法一样,拿出一大把刚拔的小荠菜来,得意的放到用石板搭起的“桌”上,然后才接过茶壶喝了几口。
“嘿,老爷什么时候挖的,我一直在旁边怎么没看见?”
“哈哈,我的地面我熟,你怎么能看见!”杨廷和眯着眼睛,又喝了两口,抬手指了指:“那边墙根下,背风向阳的地方,前两天柳树还没钻芽的时候,我就看到这几颗菜了,没舍得拔。”
“还是老爷眼睛好,我就看不见,少爷最喜欢这一口了。”
杨廷和默默的嘬了两口茶,长叹一声:“这个兔崽子出息了,最近都不着家了!这刚娶进门的媳妇扔在家里,不像话!”
老蔡明白,杨廷和这是想孙子,也想儿子了。
你当年还没退休的时候,不也把老婆孩子扔在家里,整天睡在内阁,现在倒埋怨起儿子不着家来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不过看到杨慎开始忙碌起来,不再像以前,整天游山玩水,吟诗洽对,狎妓卖醉,老蔡也打心底里感到高兴。
他赶紧笑了笑:“等会我就亲自去一趟艺部,跟他说老夫人包的荠菜馅饺子,他一定会回来的。”
“哼!你不要去,爱回来不回来!”
嘴上这么说,等翻完剩下的半垄地,老蔡出门的时候,他也没拦着。
太阳都落山了,老蔡才回来。
“你干什么去了?”杨廷和坐在前院正厅,就盯着大门口。
“这不是要包饺子么,我去艺部门口那个肉摊,买了点肉。”
买个肉跑二三十里?杨廷和面无表情的站起来,右手端着手捧壶,进屋去了。
喩氏包完了饺子,让丫鬟去问问杨廷和什么时候吃饭,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老爷说了,等着!”
“等着?那倒也有个时候啊!”
喩氏正要自己亲自去问,刚好老蔡进来,老脸带笑道:“老爷是在等少爷回来一起吃呢。”
“慎儿要回来吃?那就等着吧!”
结果没想到,一等就是等到半夜二更三刻,满身疲倦的杨慎才回来。
当然第一时间,先去杨廷和的书房请个安,远远就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杨廷和正站在门口,见到儿子回来,扭头进了书房。
“儿子叩见父亲大人,万福金安,您老怎么还没睡!”
“不光没睡,还没吃呢!”
杨慎笑了笑,搀扶着杨廷和:“那就去吃!”
那边听到动静,就已经烧水下锅了,爷俩到后院的时候,饺子刚刚出锅。
等全家人坐定,杨廷和才问道:“咸淡如何?”
“好吃!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杨慎一口一个,也顾不上烫嘴,先吃了四个。
倒不是艺部的伙食不好,更不是馆子的饭菜不香,只是跟父亲大人一起吃饭,让他感觉到在其他地方所感受不到的内心安宁。
在宫里他是臣子,在外面他是尚书,只有在家,他是儿子!
就算有天大的事,上面也有老子,尽管后背已经弯曲,但在杨慎的心中,仍旧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左国柱,也是家里的顶梁柱。
“最近在忙什么呢?”
“还是那些事。”杨慎又往嘴里塞了一个饺子。
“我都知道嘞,少爷最近在骂鞑靼呢!”老蔡头陪伴在杨廷和身边多年,也是识字的。
“骂鞑靼?”杨廷和眉头一皱,将送到嘴边的饺子,又放到了杨慎的碗里。
根据他多年的经验,自成祖以后,鞑靼就是个碰不得的禁区,北方打成了什么样,也不会让老百姓知道的。
如今,一个杨府的下人,都知道骂鞑靼了?
想当年,正德皇帝也不是只打出了十六比几百的战损比,也曾打过几场漂亮仗的,虽然交换比依旧感人,但也曾痛揍了卜赤。
可无论战况如何,除了朝中几个重臣之外,外人并不知晓。
甚至就连当今皇上,当时的大明藩王世子,对此都不是很清楚。
“你们都是怎么骂鞑靼的?”杨廷和最近,还真没怎么关心朝政,就连《新日月》,自从前一阵主要宣传什么衣服珠宝之后,他就再没看过。
“皇上先是让把前一阵吉囊和俺答入侵的战报,原封不动的发了出去……”
“什么?怎可如此!”
杨廷和激动地站起来,差点撞翻了桌子,对喩氏道:“把我的衣服找出来,我要进宫去见皇上!”
“你就别去了,多少大臣们已经劝过了,甚至连躺在病床上的杨一清都上疏了,都被皇上给扔炉子里烧了。”
“哎……皇上啊,一旦引起恐慌,大明要亡呀!”杨廷和只好又坐了回去,让老蔡上前给他锤着背,顺顺气:“杨一清那老家伙,还活着?”
“嗯,都躺了好几年了,不过听说现在连笔都拿不起了,奏疏还是让别人写的。”
杨慎吃光之后,放下碗,抚摸着隆起的肚子。
“不过父亲你想多了,我也觉得皇上做的对,不信你问问蔡叔,他恐慌不?”
“嗯?”杨廷和扭头看了眼身后。
“我才不恐慌,如今羽林虎贲六万大军在,还有锦衣卫现在也已今非昔比,就算鞑靼打进来,也绝对不会再打到京城了!
只要皇上做好了准备,一定会直捣漠北的!现在只是被他们偷袭了,那些鞑子不讲武德!”
“……”杨廷和算是明白老百姓怎么想的了,他们根本就不懂政治,也不懂战争,有的只是情绪!
兵者,诡道也,偷袭也是一种战争的形势,谁讲武德谁死!
自从战国之后,便已是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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