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谢幕
“朕再说最后一点,说完了诸位自己慢慢想有没有道理。杨阁老既然说到了干政的问题,朕倒是想问问,历朝历代可有商人干政成患的?汉有外戚干政、唐有后宫干政,宋有党朋之争,我大明从开国至今,有过党朋之争,有过宦官干政,可有商人干政的前例?富如沈万三者,结局又如何?
所以朕觉得,商人才是胆子最小的,他们就像是恶龙,搂着无数的财富,却时刻害怕失去!以至于看似恐怖,实则小心翼翼胆小的要死!”
群臣懵了,什么恶龙?怎么没听过?
嘉靖看他们的表情,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有点嗨,讲的这点内容有点超纲了,赶紧挽救回来。
“或许你们没有听过这个恶龙的故事,但不妨碍理解其中的意思,是以朕觉得将商人视为贩夫走卒、不义之徒,是对商人的不公正评价。商人作为一种职业,同其他职业一样,应受到公正的对待和尊重。他们通过交易活动推动了商品流通,促进了社会繁荣。
不是人人都想成为商人,也不是人人都能够成为商人的,所以杨阁老担心的这个粮食问题,朕以为不存在,御敌的问题,也是同样,反而商人的存在,可以促进武器的发展、也可以提供充足的军饷,进而能够促进大明军队的强大。”
一口气说完,嘉靖转身回到了御座上,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才看向下面,这些被新知识,新理论从重新洗刷了三观的官员们,一个个目瞪口呆,似乎还没消化完成。
嘉靖不急,等着他们。
说实话今天有点没有尽兴,原本以为的舌战群儒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实际上就是他自己在和杨廷和辩论而已,没意思。
或许是因为这个内阁制度形成已久,大家都已经养成了有内阁代表官员发声的习惯。
这个习惯不好,不能够集思广益,相当于是用四个聪明人在带着一群人在走,这样能走的快么?
这四个内阁阁老也不是火车头。
渐渐的,就像天黑之后,天上慢慢出现的星星。
那些群臣的脸上,顿悟的表情开始出现,一个、两个、三四个。
嘉靖感觉自己这场对抗群臣的战争,终于要赢了的时候,万万没想到杨廷和竟然还没适应当下的形式,再次祭出了那招对其他皇帝百试百灵的招数。
“陛下打算,如何提高商人的地位呢?”
“第一刚才已经说了,从嘉靖四年开始只收税银,取消实物税,这点不用说了。
第二取消身穿丝绸、骑马坐轿的限制,从今天开始只要是我大明的子民,任何人都可以穿丝绸、骑马,当然坐轿子这件事,朕觉得太祖说的也有道理,不能役人,还保留三品以上官员可以坐轿,其他人不得逾制。
这第三点么,商人与其他人的地位一样,只有在面对官员的时候照常行礼,对其他任何人等都可以挺直了腰杆做人,放开了嗓子说话!”
这三条改变,嘉靖其实是针对当下的历史条件,做了一定的让步的。
仍旧保持了三品以上大员的特殊待遇,给官员们稍微尊贵点的地位。
在当前的历史背景下,彻底取消官员的特权也不太现实,毕竟学而优则仕的观点已经几千年了,自己这步子已经迈的很大了,再大的话真容易扯着蛋。
可就算是这种让步,也没有让官员们感到满意,特别是在杨廷和使出了那招杀手锏的时候。
嘉靖说完自己的想法,杨廷和紧接着就跪到了地上。
“陛下!臣已老迈,年近七十,不能理繁,亦不合时宜矣,乞陛下怜巨枯朽之体,允解政事,遂隐丘山,悬车告老。”
“臣等,亦请辞官还乡!”
陆陆续续又有二三十个人跟在了杨廷和的身后,还有一部分正在犹豫,是跟,还是不跟。
这一招罢工,杨廷和在大礼议的时候,都没有用。
今天竟然用了出来,连内阁都开始罢工了,这一招狠啊!
按照以往的惯例,要是别的皇帝,此时应该做个姿态,挽留一下,万一人家不是真的想辞官呢?
而且还要跟皇上登基一样,挽留多次,最好挽留三次以示对其的重视之意。
但嘉靖,他不是别的皇帝。
他在心里大概盘算了下,三十来个人辞官,也还不是不能承受,要是再多了就扛不住了。
趁着其他人还没拿定主意,嘉靖赶紧问道。
“杨阁老年事已高,朕也觉得继续将他留在朝中,有些不太忍心,可你们诸位,真的也要辞官么?”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我可是要接受杨廷和的辞呈了啊,你们要反悔赶紧的。
可现在那些跪在杨廷和身后的人,已经赶驴上架了,再反悔那脸往哪里搁啊。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给他们个台阶,他们才能顺利的下来。
而这个台阶最合适的人,当然是杨廷和。
场面一下子开始玄妙起来,杨廷和要是给了群臣这个台阶,那他就是真的和皇上尿不到一个壶里想要辞职了。
如果他不给这个台阶,那就是裹挟群臣,在强迫皇上按他的想法走,可他必竟不是尹霍之辈。
满朝文武和嘉靖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杨廷和那花白还有些秃的头顶上。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嘉靖正要不再等下去的时候,杨廷和才终于动了。
“诸位,廷和年事已高,实在力不从心,不能协助皇上开创大明盛世了,但诸位还年轻,当勤之勉之,共辅圣上才是。”
台阶铺好之后,陆陆续续有二十多个人站了起来,回到了队列中。
只有十来个人,看来是和杨廷和一样,实在是接受不了商人地位的提升了。
这点损失,嘉靖还是能接受的。
他再次从御座上走了下来,来到了杨廷和的跟前,搀扶着他站了起来。
“杨阁老,朕是真舍不得你走啊,不要回川中老家了吧,朕早在报恩寺园林给你留了个院子,而且杨慎也在京城,朕想你的时候也能随时见到你。”
“臣买不起……”
“朕赏你的,你对朝廷鞠躬尽瘁,朝廷岂能亏待了你?”
嘉靖知道杨廷和有钱,他老家的地就卖了好些银子呢,也知道他不会愿意回老家,因为卖了官田已经和家族闹的很僵了,但姿态还是要做的,再说那个园林他也早就是给杨廷和留的。
杨廷和也不想回去,但是皇上的这种表态,又让他觉得有些惭愧。
“那臣谢过皇上了!”
杨廷和还想往下跪,被嘉靖托住了,从十九岁中进士,授翰林检讨到现在,杨廷和历经三帝,终于走向了自己职业生涯的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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