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剑拔弩张
见到杨慎的到来,那些早就等候多时的众人,立刻欢呼雀跃起来。
有侍女打开了南边没有雅间那一面的窗,一阵清风吹进来,伴有袅袅花香,就连对面的楼上,窗口都站满了人。
嘉靖坐北朝南,正好看到杨慎所坐的那方长案。
“杨公子,最近可有做新诗?”
“感谢诸位盛情,余虽未有新诗,但最近新做一词,诸位切莫心急,不妨先尝一尝这家的好菜,再浅酌一壶美酒。
腹中有物,心中微醺之际,大家以诗词会友,阔论高谈,岂不快哉?”
杨慎说完,不管众人,自己欣然落座,还真有点才子孤傲的感觉。
噹!
此时楼上响起一声铜钵声,那些刚才还嚷嚷着要洗耳恭听的士子们,顿时安静了下来。
两队人间绝色鱼贯而出,托着精致的瓷盘,游动在那些桌几之间,不多时每个人的桌上,都摆上了香气扑鼻的菜肴和一壶清酒。
待到她们退去时,又有一队美女,托着银盘,盛着更上一个档次的菜肴,依次送入到那九座雅间。
当那些羡慕的眼神,看到连嘉靖这庄院子里也送进了菜肴和美酒的时候,一个个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陋室今天竟然有客人,会是哪家的公子?”
“不好说,说不定是哪位重臣前来一睹杨公子的风采也未可知。”
“妄言!重臣要见杨公子,还用到这里来,直接去杨阁老府上便是,估计是那个江南来的土财主吧。”
“兄台所见于某略同,那一天两千两银子的陋室,除了江南的土财主,大概也就是宗室世子了,但当今世子有几个不去三楼在二楼的。”
“哎,羡慕不来啊,这一盘二两银子的菜我吃的都心疼,要不是冲杨公子我还不如去三楼快活。”
众人小声议论,嘉靖听的真切,知道这破房子和眼前这四道素菜就值千两,肉疼的瞥了鲍忠一眼。
不过他突然想到,这杨慎会不会和这诗社的东家是一伙的,压根就是利用自己的明星效应,来通过这个赚钱?
有可能,很有可能!
大概又过了两刻钟,楼上再次响起了一声敲击铜钵之声。
“这是什么意思?”嘉靖问道。
“回主子。”鲍忠把声音压的极低,“这是今天以诗会友的流程,第一声响,所有人食之不语,这第二声,大家便可以诗词较文采,还有第三声,所有人酒也差不多了,便是酒后之言,上下五千年,纵横十万里,万事皆可谈,但酒后之言的意思就是酒醒之后概莫不认。”
“这有点意思,以后在朝会上也可以借鉴一下。”
“能进入你那大桌殿的,怕是醉死也不敢乱言。”陆柄双手托着腮,趴在桌上嘟囔道。
外面已经开始有人吟诗,有个岭南口音的士子,起身抛砖引玉。
“小谢风流二妙身,不如吾子傲漳滨。相君知得金门婿,何事还爲作故人。”
虽然听起来也还凑合,但实在是不堪仔细琢磨。
又是一番例行商业吹捧,几人作诗几人和之后,才轮到了众望所谓的压轴节目。
“杨公子,你最近新做的词,让大家欣赏欣赏吧!”
不知不觉,午时已过,有人安耐不住提议,立刻得到了众人响应,毕竟大伙都是为了杨慎来的,就是图个热闹,图个最新听到杨公子的新词。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这首折桂令.昭君出塞,还望诸位多多指教。
乱纷纷,玉蕊冰花。气结愁云,泪湿腮霞。高阙千寻,停骖一顾,漠漠黄沙。
只见三队五队,槊旌旗,舞风番马。千点万点,绕穹庐,成阵寒鸦。
一曲琵琶。几拍胡笳。目断飞鸿,恨满天涯。”
“好!好词!绝世好词啊!”
杨慎刚说完,立刻有人带头一阵叫好,更是有人当场赶紧用笔写下来,怕回头忘了。
真不愧是大明第一次才子,这目断飞鸿,恨满天涯,将那昭君的心思刻画的简直是简直了。
嘉靖听了,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可是他这一拍手,所有人都不叫好了,反而全都回过头来,望向了这边。
还没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见一谪凡的仙子,赤着玉足,身披薄纱从楼上缓缓飘下。
“陋室主人首次前来,就击掌十次,芳林诗社谢过公子了!
既然公子如此慷慨,我也不好怠慢了客人,不如就以杨公子新词,试为大伙唱上一曲,以助酒兴。”
一张琴置于玉膝之上,檀香缭绕,葱指翻飞,一曲折桂令奏的满堂客人,无不动容。
待到第二遍,歌喉轻启,如清泉流水清澈悦耳,似画眉轻扬曼妙动听,宛如天籁。
曲终良久,那些士子们才反应过来,自然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叫好。
嘉靖有点莫名其妙,难道自己的身份暴露了?怎么就鼓鼓掌这种事都值得如此重谢?不过他刚才观察,那些人确实只叫好,没人鼓掌。
“鲍忠,刚才是什么意思?”
“主子,这地方我也就来过一次,并不知晓其中玄机。”
“哼!”这下总算让陆柄抓住了个机会,“读书那么多,这都不知道?”
“你知道?”嘉靖和鲍忠同时问道。
“当然!”陆柄骄傲的昂起头,总算也能有比大哥知道多点的地方了“这鼓掌之事,最早是在南直隶青楼上流传,有艺伎才艺表演的好,便有追随者鼓掌示意!”
陆柄做了个鼓掌的姿势,继续解释。
“这是十个手指,每击一次代表赏银十两,雅间之内翻十倍,也就刚才大哥击掌十次,就是赏银一千两的意思。”
嘉靖也没去过青楼,怎么会知道这里面的道道。
不过,小陆柄怎么知道,难道……
还没等追问,那女子一曲终了,抱琴上楼了。
所有人的目光追随那妙蔓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便全都回头又集中到了这间草庐。
就连杨慎的脸色,也变的有些异常,他其实并没有钱赚,他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期待以自身才华,将那女子引下来一睹芳容。
哪里想到,被嘉靖莫名其妙三千两银子抢了风头。
他哪里肯甘心,恃才必然傲物,于是慢步走到柴扉前,拱手行礼。
“这位公子既然来参加诗会,何不赐诗一首?莫要铜臭脏了这陋室。”
跟这种才子,怎么能以己之短对彼之长呢?嘉靖正在想什么借口推辞。
哪里想到,小陆柄刚才来的时候就不服,现在更是看不惯有人怼大哥,特别是发现自己刚才好像说漏了什么,当即表示。
“杨公子,有钱怎么就成了铜臭,那你老子有权怎么说?比诗就比诗,别一股酸墨臭气!我家公子今天还不作别的,也填一首折桂令让你见识见识!”
“好,我们等着看阁下能做出何等好词来!”
杨慎这下被气的不轻,在整个京城,还没有人敢讽刺他老子,在整个大明,也没有几个人敢叫板他的文采。
莫名其妙接了战书,嘉靖心里苦,他连唐诗三百首都没背全,没想到今日就遇到了穿越的经典名桥段。
就算自己绞尽脑汁想那么一两首,怕是要超过杨慎也难。
因为这唐诗宋词,诗歌的巅峰在盛唐,曲词的巅峰在文宋,到了明朝本就已经势衰,再往后更是难有翘楚。
也就是他要比下杨慎去,那就得往前找,可前面的大家都知道。
你要往后找,自杨慎之后,能打的还真不多。
想了半天,总算是想到一个差不多的,算是能应付过去。
这同一个曲牌,当场对词,那不就是针尖对麦芒,就是狭路相逢各不相让?
外面的众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看向陋室,面上尽是揶揄的神情,全都在等着看热闹!
不是比自己有钱的出丑,就是比自己有才的出丑,无论那个出丑,他们都能得到极大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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