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率性时代之像别人家的孩子
我在回校复习的路上,意外碰到徐中成、梅海强和邱华华。
徐中成打趣地说:“咱们这些棋子,又被摆上棋盘,还要跨着楚河汉界厮杀1顿。”
几个人相视苦笑1下。
坐在教室里,我看着前排新的女同学,忽然想起田柳来。觉得应该给她写封信,1来告诉她1声,自己又复习了;2来向她道个歉,不要因为自己的鲁莽草率,给她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很快收到了她的回信:
上次来信久已收到,没有及时回信,请原谅!
听说你的学习不错,向你表示祝贺!你今年大学没有问题的,预祝你如愿以偿!到那时,你所需要的1切都会有的,万不可过多考虑别的,影响了学习。总之,现在不是那个时候!
玩,是我的天性,什么时候也改不了。我现在教语文、美术,除了每天十节课外,就是玩!
是代课,不是民办,说不定何时让人家给开回去,我总觉得惆怅得很。哎,生活,就让她顺其自然地发展吧!
祝你1切顺利!
我接到信后,简单读了1遍,认为这件事情彻底做了了结,顺手团了团,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筐里,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地进入学习、学习、再学习的状态。
不过,女孩子的心思,我1辈子都搞不懂,连后来陪我1生的妻子和女儿。
在大1大2,我和田柳有3次书信往来。她谈些教学近况,我讲学习情况。因为知道她爱好集邮,我会把日常收到来信上的邮票撕下来,1并寄给她。没想到,大3下半学期的时候,田柳托在校的同学来到我的宿舍,说:“如果觉得不合适,给个准话。田柳已经老大不小,不能再等,该找对象嫁人了。”我才知道,她默默地等了我4年。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1985年的2月十日,今天是正月初3。
上午8点,我决定提前回校温习功课。
骑车走了3里左右,见凛冽的寒风中,迎面走来1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孩子。我猜想,这是走亲拜年的,可转念1想,没结婚的女孩子不外出拜年。结了婚拜年的,都是有丈夫、孩子陪着,她这孤身1人,还走走停停……引起我的好奇。
快到近前时,看清她手里摆弄着1张纸,嘴里还念念有词。
她盯着我,犹豫片刻,喊声“瑞僖班长!”
1听“班长”两字,我1脸无可奈何,“邱华华,唉——”,叹了口气。
“怎么,叫你1声班长,让你这么苦恼?”
“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我这班长,是被王1风老师‘逼着’当的。1个女老师,那乞求的语气、眼神……唉!”我摇着头,看着她。发现她脸上,罩着浓浓的1层愁云,仿佛心中积聚了无尽痛苦。手中攥着的纸片,在寒风中不安地抖动着。“邱华华,怎么这么用功呀?这么冷的天,还到路上来背英语单词?”
“家里烦得很,看不下书,到路上寻个清净。”
“路上太冷了。”
“没办法,我已经两次预选都没选上,这次再预选不上,别说家里人,自己这关都过不去。我就不相信,这么倒霉!”
“你平常学习那么好,又这么用功,今年肯定没问题。”
“我本来打算不再复习,找个人家嫁了过日子算了,可是我爹我娘,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考上大学眼气,非逼着我复习,复习!说是要挣个面子。还找香门看了1下,说我是娘娘命,将来能锦衣玉食。只是,只是——”
邱华华吞吞吐吐起来。
“只是什么?”
邱华华犹豫1阵子,才继续说:“香门说我每次预选不上,只是因为我奶奶死缠着我,舍不得我离开家。”
“啊,奶奶疼爱,还成了你心理负担?”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奶奶在我爹小时候就去世了,我根本没见过。”
“哦,这是香门为骗钱骗财,鬼扯!”
“我知道这是封建迷信,不信。我爹起先也不信,可香门说,你别不信,你家柴草棚子里有1窝刺猬,那就是老太太派出来的探子,专盯着你闺女的。我爹回到家里1翻柴草棚子,果然找到1对刺猬,就彻底信了。”
“柴草棚里常年潮湿,冬天温暖,夏天凉爽,有刺猬、有蛇还不是家家户户的常事,这不稀奇?”
“人有事想不开,总要找个出口解脱,否则,还不憋疯了。现代技术1时解决不了的,科学1时解决不通的,通过求天求地求佛来得到心理释放,成为社会风气。香门是人们公认的通天通地通佛的使者,他们说什么,人们自然就信什么。我爹深信不疑,闹着要为我刨了爷爷奶奶的坟。在伯伯、叔叔们的百般拦阻下,我爹才停止了这场闹剧。”
“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呀?”
“春节前,爹借了1大笔钱,在香门那儿请回了1个石头小人,放在我的炕角,说这样就能把奶奶的魂魄镇住,不会再缠着、伤害我,就能预选成功,金榜题名,吃上商品粮,大富大贵。”
“那,‘苟富贵,勿相忘。’”
“切,我是娘娘身子丫鬟命,天生多灾多难。哎,你怎么这么早回学校?”
“在家没意思。来拜年的亲戚见了我,东问西问我考学的事,不是笑话我,就是指指点点,弄得我见个老鼠洞,都想钻进去。”
“唉——”邱华华长长叹了口气。
我跟着叹息1声,“这真是应了唐朝大文学家韩愈的那句话,‘学海无涯苦作舟’啊!”
“苦作舟,苦作舟!我能吃这苦,可真的会‘苦心人天不负’吗?”邱华华像是悲怆地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可能会吧。”我毫无底气地说。骑上车子,回头又加了1句,“至少,我希望会!”其实,这句话与其说是给邱华华宽心,更不如说是自己内心所渴望的。
我下午走进学校教室时,返校的同学已经超过了半数。等到了初6,教室里已是济济1堂,每个人都玩命学习着……
都说时间没有颜色,可我们赋予了它黑白。都说岁月没有味道,可遇到我们就有了苦辣酸咸。快乐学习对我们来说就是1句胡扯的话,痛苦才是全过程!可苦吃了、受了,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吗?我目前还不敢断言,可邱华华已经得出了答案。
6月1日,在邱华华情愿不情愿中,高考预选还是到来。结果,她又落选了。
离校回家的早晨,邱华华异常平静,如同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1般,脸上没有1丝悲伤。
我和徐中成、梅海强给她送行后,各自为了未来的命运,继续挣扎学习……
终于又盼到放大周了。我骑车回到家里时,已是上午十点多。
在院里独自干木工活的4弟1见,忙放下手里的斧子,陪着走进屋,坐到我身边,“你的同学邱华华,活着没能吃上商品粮,死了倒吃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1下子惊得目瞪口呆。
“……她舅舅帮忙给配了阴婚。那男孩子死好几年了,是个吃商品粮的。当天烧了1个户口本,说是邱华华随家属转了户口,成了吃商品粮的。”
听4弟这么1说,我才知道邱华华预选后回家当晚,服农药自尽了。
同学5年,心里似乎有些牵挂未了。
中午,没滋没味地吃了几口饭后,骑车去看望邱华华的爹娘。
他爹坐在炕沿上,1见我老泪纵横,说着说着,突然后悔地用手捂住脸,“咚咚”撞起墙来。“是我逼死了闺女!是我逼死了闺女呀……”
她娘颤巍巍地把1个花手绢包递给我。
我轻轻接过来打开,看到两张折叠起来的稿纸。
打开1张纸,上面是1首小诗:
风儿睡了,
雨儿也歇了。
44方方的房间匣子里,
只有屋顶上的灯看着我,
我看着窗口的窗格。
跳动的心,
竟浑似黑洞洞的窗口,
没有1颗星星闪烁,
哪怕是1颗!
期盼着风儿拍打木窗,
雨儿在窗台上连续滴落,
至少能让我知道,
这个世界,
它还活着!
我手拿着稿纸,静默片刻,打开另1张纸,是1封遗书。
亲爱的爹娘,亲爱的弟弟妹妹们:
我爱你们,我真的深深爱你们!
我参加了3次高考预选,每次都让你们失望了,让你们在人前抬不起头来,失去了尊严!
我真的努力,1直在努力,可总不能像别人家的孩子1样,给你们带来荣光和骄傲。
我累了,我需要歇息了,我要歇息了。
亲爱的爹娘,听女儿1句劝,弟弟妹妹们未来的路,真的有千万条,不止高考这1条啊?该放手就放手吧!
祈愿爹娘永远幸福!
祈愿弟弟妹妹们永远轻松快乐!
我反复读了3遍,越读心酸地越难以呼吸,想着和邱华华从相识到1起学习打拼的过往,眼眶湿润,1嘴苦涩。抬起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两张纸按原样折叠好,再用手绢包好,还给邱华华的娘。强忍着泪水,天南地北劝解1番。
邱华华的爹娘平静下来。
看准情势,起身告别回了家。
1路想着小诗,想着遗书,句句话扎疼我的心。回到家,蒙头躺在我房间的床上,痛心疾首。
吃晚饭时,娘才把我喊起来。
爹听说4弟告诉了我邱华华的死讯,暴怒地呵斥4弟:“你呀,真是46不懂,非要害了你哥前程是不是?”
4弟委屈地坐在堂屋饭桌边的小板凳上,用手揪着衣角,埋头不语。
饭后,爹没有出去串门,1锅1锅抽着烟,慈祥地陪着我,在院子里枯坐到深夜。
第2天1天,我躲在小屋里没出来。情动深处难以自禁,提笔写了首诗《送别》。夜深了,趁着月色来到水坑边,小声念完、撕碎,抛洒在风中。
冬娘的霜剑不是早已收械入库了吗?
夏姑不是已经4处召唤万物勃发?
此时不应是落叶飘0的季节啊?
你却悄悄地独自走了!
孕育了十余年的梦想种子,
未曾发芽就沤成1抔泥土;
并肩成长的小树刚经历点风雨,
就这么脆弱地折枝干枯。
高考真的是我们人生必须走的独木桥?
还是爹娘给我们挖的自己都不知尽头的隧道?
你是不是觉得爹娘总比较别人家的孩子太累?
而这样,
就解脱了,
1了百了!
幽暗的墙角边,不时闪着豆点大的亮光。我知道,这是爹抽着烟袋,在静静守护着我……
第2天吃过早饭,我准备返校时,爹细心地帮我把要带的东西捆绑在自行车上,还骑上车,陪我走了1程。“瑞僖,凡事尽了力没有遗憾就好了,万般皆是命,1切不由人啊。”
“嗯,知道了。爹,你就放心吧,我没事。”我敷衍着回答。
爹的温情令我感怀、感动,可高考却如同1台冰冷的机器,任世间悲欢离合,都按照固定的节奏无情运转着。
学习,学习……
这届高考,又终于熬到结束。
接下来,便是对答案估分、填报志愿、回家等待宣判。
回家的路上,我慢吞吞地骑着车,碾着刚下过雨的泥泞路,迷茫地望着不远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家,默默想着,让复习就复习,让复习就复习,反正1切随着爹的心愿走就是了。如果这次再考不上,估计爹也就彻底死了心,我也彻底完成人生的阶段性任务,给自己的前程画上个大大的分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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