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权力时代之舍孩子套狼
吴天寿1个多月来,连续给每个市领导写了3份报告,还跑遍了各相关职能部门,请求保护好当地骨干企业、本地品牌产品、保障食品安全、稳固立市生猪产业。
在招商引资作为考核各级领导主要政绩的当下,他就像1团海草,被无情地吞噬在疯狂的招商引资浪潮之下。百般无奈,写了1篇文章《狼来了,我就该死吗》,分发给1些人大代表,才引起市人大、市政府的重视。白肖贤是按照市领导的批示精神,来公司搞下调研。
白肖贤见吴天寿留得诚恳,终于答应下来。吃中午饭时,喊来县里的几个老同事,推杯换盏之后,在宾馆打起扑克牌“拖拉机”。晚上,酒足饭饱之余继续玩,心情没有因吴天寿的悲愤话语受到任何影响。
凌晨4点,天刚放亮,吴天寿来到县宾馆,招呼出发。1出县城,拐上国道,1直向南走。
我心里清楚,市里几个养猪专业示范县,分布在国道两边。
白肖贤望着机收过的成方连片、土黄色的麦茬地感慨万千:“想起小时候,拔麦子满手打的水泡,现在摸起来都觉得钻心疼。当今的农民真是悠闲自在,耕种收打全部机械化,树荫底下喝着茶水,看着收割机来回跑上几趟,几亩麦子就收割完了。地头上称下重量,点点票子,1个麦收过完了。”
我也兴致勃勃。“我们老家,村村都自发成立起生产服务协会,只要出钱,什么棉花、花生,大凡地里的活,都有协会来干,潇洒省心得很。”
谈着过去艰苦的农业劳动,表露着对现在农村生活的羡慕,不知不觉,来到了安清县和新津县的交界处。
吴天寿把车停在路边,走到我们车前,拉开车门,坐在白肖贤旁边。“老领导,不要下车,就在车上,瞧着路边那个树林边的小房子,再过十分钟,可以听到、看到那惨绝人寰的1幕。”
我撸下袖子,看了看手表,5点5分。
1辆拉着双层生猪的汽车刚停在房子前面,小平房里缓缓走出两个中年男子。1个男子手里拿着1根1米多长、两头拴着铁钩子的绳子,熟练爬上车,看准1头猪,把铁钩子1头塞进猪嘴里勾住,另1头吊在铁笼子的横梁上。1阵阵痛苦嚎叫声,冲击着我的耳鼓。另1个人,手里拽着1根橘红色的皮管子,塞进猪的嘴巴。司机1见,麻利地跑向路边、挂在树上的1个电闸前,抬手合上。猪开始全身抽搐起来。
白肖贤1指路边的污水沟,“这水,人皮肤沾上点都要掉1层皮,人吃了浇过的粮食、蔬菜都会致癌,这就直接灌进猪嘴呀?简直丧尽天良!”
吴天寿恨得咬牙切齿,“良心好点的,这1头猪用泵打进去2十斤脏水。缺德的,要打进去4十来斤。丧天良的,是在脏水里,加入皮革下脚料提炼出的蛋白,或者洗衣粉、工业胶等东西,让水渗透到脂肪和细胞里,以防猪在运输过程中排泄出来,或者在宰杀时流出来,提高出肉率。”
我在前排座位上,扭过头问吴天寿,“这都成了注水专业化1条龙了,怎么没有部门管呐?屠宰场不是设有专门的检验检疫人员吗,就发现不了?这样的猪不拒收?”
吴天寿咂咂嘴,“政府部门之间推诿扯皮,屠宰场检疫人员和猪贩子们已经蛇鼠1窝。”
白肖贤喊我:“瑞僖,给相关职能部门值班室打电话,让他们马上过来查处。我就不信,真无法无天了。”
我从包里翻出电话本,拨通了市畜牧局的值班电话,说清举报情况和地点。畜牧局的人员客气地说:“我们只负责生猪传染病和寄生虫的检验检疫,注水属于掺杂使假,不在监管范围。你向工商、卫生部门反映1下吧。”说完挂断电话。
打电话到卫生局。“我们只负责环境卫生和人员防疫,生猪注水,也就是肉类注水,属于食品范畴,建议你向商务局反映。”
商务局人员比较硬气,“根据国家有关条例,市场销售的注水猪肉,由工商及卫生行政部门管理。”
工商局人员很热心,“我们日常职责,主要检查销售的猪肉是否有检疫合格证,至于是否注水,没有权限检测。生猪生产管理属于畜牧部门,加工储备属于商务部门,卫生防疫属于卫生部门,你向他们反映吧。”
我两手1摊,“打了1圈电话,都在推磨,没1个部门负责。”
白肖贤默默地在车上抽了几口烟,看向吴天寿,“这些注水猪,都卖到哪里去?”
“咱市和周边市的1些小屠宰厂。这些小厂,上1条滑轨,1副电锯,1个水泥池子就开干,根本不管什么病死猪、淘汰猪、注水猪,批发价比我们低百分之十5左右。虽然劣质,但价格低,已经抢占了大部分猪源和消费市场。我们本着为国家储备负责、为消费者健康安全负责的态度,1直严格检验检疫,所以导致空有世界1流,日屠宰量1万头的现代生产线,1天只能屠宰8十到1百头生猪,连成本都收不回来。这就是我昨天向您请教的问题之1,政府面对这些害群之马,这些‘不成器的孩子’,真的放纵他们为所欲为吗?”
白肖贤悠闲地抽着烟。
吴天寿见此,招呼司机小侯,“继续往前开吧。”
车窗外,不断有拉着生猪的车闪过。
车上的生猪很少有站立的,大都相互挤着趴在车厢内,猪的呕吐物和排泄物从车厢缝隙流出来。我们车窗紧闭,还是1股股恶臭。
汽车停在两条国道的交叉口。
吴天寿喊我们下了车,手指着西北角1处占地百十亩的厂房。“这是我市从中原大省招商引资来的肉类加工企业,不仅所占土地0地价,而且厂房设备,都是政府担保的银行贷款建设购置的。建成投产后,企业所得税还免两年减3年。经营的是生猪屠宰和冷鲜食品储销,和我们企业主营业务完全相同。我们不但要照章纳税,在税费上比外来企业多拿1大块,而且在项目建设上受到严重歧视。我自筹资金准备改扩建冷链物流中心,只需要4十亩地,申请3年了,至今都批不下来。把招商引资来的企业当个宝,把土生土长的企业当根草,舍孩子套狼,政府这样公平吗?”
白肖贤抽着烟,在原地转了1圈。“嗯,时间不早了,找个地方吃早饭吧。”
开车回到安清县宾馆,吴天寿安排了丰盛的早餐招待我们。
饭后,吴天寿缠着白肖贤再到1些地方转转。
白肖贤勉强答应了。
吴天寿带着我们往市区方向走。
临近市区56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下车后,指着路边1处建筑工地,对白肖贤说:“老领导,这占地上百亩的冷链食品物流园,是沿海地区1家肉类食品公司建的,和我们,以及刚才看到的那个项目只是名称不同,经营范围完全1样。唯1不同的,是人家的经营理念更新更超前,目的是以建产业项目名义拿地。反正拿地不用花企业1分钱,厂房设备不用企业当下掏1分钱,维持着经营就行。等时机1旦成熟,立时进行土地变性搞房地产开发,可说是1本万利。”
白肖贤抽着烟,不作表态。
车子开到市区最大的超市。白肖贤下车把烟头扔到地上,用鞋底碾灭。
在超市食品专区,吴天寿顺手1指,“您老看看,1家超市,安排了3家肉类企业的猪肉专柜。据说,经过政府有关部门协调,那两个新上项目企业的猪肉专柜,摆在正中间。我的专柜,却被放到了最顶头1个角落。我的价格快接近0利润了,他们两家像是商量好似的,连续两个多月来,都比我的每斤低5分到1毛,存心要挤垮我。咱市这几个养猪专业县,可是我们公司1个村1个村,逐渐培育带动起来的,政府就这样任由他们来窃取我的发展成果,任由他们这样恶意竞争来搞掉我吗?”说着说着,眼圈泛红起来。
白肖贤在超市门口,轻轻拍了拍吴天寿的肩膀,“今天你让看的都看到了,我会认真考虑你提出的问题。你在市场上已经打拼多年,肯定懂得1个道理,搞经营、做市场要耐住性子,最忌讳情绪化。”说完,向我挥下手,“瑞僖,走,回单位吧。”
透过车窗,我看见吴天寿呆愣愣地目送着我们……
在车上,白肖贤教导我说:“瑞僖,当干部的,到什么时候都要讲大局,看大势,我市改革开放、招商引资这个大势不可逆转。当领导的,要懂得社会规律,任何大治,都是经由混乱到和谐、无序到有序,既然我们自己改造不了自己保守而又小满即安的陈腐观念,引几只狼进来,让懒散的羊群跑起来,也是明智之举。”
“我想,今天吴天寿让我们看这些,无非是希望我们更好地把握招商引资和保护当地骨干企业的关系。我们现在的招商引资,套用1句‘有奶就是娘’1点都不为过,不管眉毛胡子,见着就1把抢过来。可引进1个,死掉我们当地1片是否值得?是否可以考虑,立足我市主要产业链的薄弱环节,成龙配套有选择地招商引资,而不是引进来坐地竞争,互相残杀。政府也应该内外1视同仁,营造出公平竞争、遵规有序的营商环境。”
“你这纯粹是理想主义。我市毗邻京津,相对来说,没有区位发展优势,没有城市服务功能优势,没有人才资金技术优势,企业效益空间和人才发展空间,小得不能再小。要完成招商引资,跨越式发展这1硬任务,唯有依赖优势资源。可优势资源又屈指可数,各级各部门能有选择余地吗?”
“做大做强当地企业和产品,不也能拉动我市综合实力快速增长吗?”
“你呀,还没有在领导岗位上历练过,想法过于幼稚,幼稚啊!”白肖贤不屑和我再讨论这个问题,转了话头。“两条国道交叉口这个地方不错,我正考虑通过招商引资,建1个城乡1体化名优产品展示交流中心和宾馆,你集中精力谋划1下,拿出个可行性方案。”
1些房地产开发公司,听说白肖贤要建交流中心和宾馆,纷纷请他吃饭喝酒,安排外出学习考察,鼓噪着要把这个项目做得越大越好。目的不言而喻,就是想通过这个项目把地先拿下来,再搞房地产开发。
白肖贤拍着胸脯说:“只要你们肯投资,在市里拿块地还不是小意思,包在我身上!”
可热热闹闹两个月后,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再没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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