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权力时代之套在脖颈上的…
石明中对我来说亦师亦友。
我撤身靠在椅子背上,眼神迷离,1阵伤感涌上心头。这么个正直好强的人,6十岁不到,郁郁离世。是因为过于在乎清白的名声,还是在坚强的身躯里,隐藏着的是颗脆弱的心?不就区区两瓶酒、两条烟吗,怎么值得用自己的命来做了结?
当时在医院里,石明中紧紧握住我的手,说的话言犹在耳:“权力是套在脖颈上的绳索,1头是政府责任牵着,1头是社会人情拽着,稍有不慎,会把自己勒个半死。”
我在1旁不住劝解。
谁知第2天,这句话竟成遗言。
事情还要回溯到1997年的夏天,石明中在市人事局任副局长,分管军转干部安置工作。
家里闷热,电扇“呼呼”转着都觉不出凉爽。吃过晚饭,石明中和爱人1人摇着1把芭蕉扇子,懒洋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1阵敲门声响起,他爱人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你们是?”
1个哑着嗓子的中年男子说:“我和我媳妇来看下石局长。”
石明中闻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噢,是胡大壮兄弟呀,进屋说话。”
胡大壮是做沙石料生意的1个小老板,因为酒场上朋友带朋友,喝过几场酒后,逐渐熟识起来。
石明中的爱人热情地把胡大壮夫妇让在沙发上,转身沏好茶水,端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石明中问:“兄弟,是有什么事找我帮忙吗?”
胡大壮闷闷低着头,不敢看石明中的眼睛,两只手抓住皱皱巴巴的西服上衣,轻轻扯了扯,然后把手放在腹前叠在1起,不停搓着。
黝黑脸膛的媳妇1见,用脚碰了他1下。
“我求你帮忙,为我儿子找份合适工作。”胡大壮嗫嚅两句,然后沉默。
媳妇见胡大壮这副窝囊样子,惨笑1下,伶牙俐齿地说:“真是狗肉上不了台面。大哥,别见笑啊!孩子今年退5,听说不找关系,根本安排不了工作。我和大壮就认识大哥你这个当官的,所以求你来了。”
石明中“哦”了1声,“我分管的是军转干部安置工作,退5兵安置在民政局。”
“你们当官的不是都相通着吗?大哥,无论如何都要帮帮忙,孩子因为找不到工作,整天窝在家里生闷气,时间长了,还不憋出病来。你给找到工作,等于救了孩子1命,等于救了我们全家1命啊,大哥!”
“现在国营、集体企业都在搞兼并重组,满大街都是下岗职工,找份正式工作太难了。我只能说,试试看吧。”
见石明中答应下来,胡大壮媳妇千恩万谢,“大哥,我带了两瓶酒、两条烟,你别嫌次,就是我和大壮的1份心意。”说完,起身拉起胡大壮准备告辞。
石明中见状,忙吩咐爱人,“按咱老家走亲戚的规矩,串换1下吧。”
胡大壮媳妇边向外走边口中说着:“这是我们专门孝敬你的,哪能串换?”
胡大壮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似乎在等着串换烟酒。
石明中的爱人在柜子里翻出1个手提袋,进入厨房,在橱柜里掏出两瓶酒、两条烟装好,笑着递到胡大壮手里,“咱老辈子留下来的规矩不能破。”
胡大壮痛快接过手提袋,迈步向外走。
媳妇埋怨了1句,“你这个人啊,真是的!那大哥大嫂,我们走了。”左手拽着胡大壮的右胳膊走出房门。
石明中费心找了半年,也没能给胡大壮儿子找到满意工作,只好让朋友带话给胡大壮,“工作实在找不到。”
石明中没有收到胡大壮的回话,而在“5.1”节后上班第1天,收到了市纪委的函询通知书,要他具体说明“收取退5军人礼品情况。”1时头皮发紧,盯着办公桌上放着的通知书讶异万分。后来1打听,是胡大壮因为儿子工作问题泡了汤,怀恨在心,向省纪委、市纪委、市委书记、市长等写了他的检举信。省市纪委和市领导觉得就是普通的两瓶酒、两条烟,还是匿名举报,批转市纪委存档备查。胡大壮见迟迟没有动静,和媳妇1商量,干脆来个1不做2不休,直接跑省纪委、市纪委检举揭发。市纪委之所以发出这份函询通知书,1方面了解1下具体情况,另1方面想由组织出面,平息下胡大壮的怨气。
人事局局长亲自出面,在办公室里和颜悦色地接待了胡大壮。“大壮,这件事你想怎么了结?”
“给我儿子安排个好工作!”胡大壮话说得干脆。这与求石明中办事时的猥琐表现,简直判若两人。
“这个诉求组织上没法帮你解决。”
“不给我儿子安排个好工作,就不停地告,市里、省里解决不了,我再往上告。”胡大壮打听得清清楚楚,现在上访告状的人牛气得很,不管有理没理,只要1跑北京,各级各部门领导为了保住乌纱帽,个个点头哈腰,不但管吃管住管玩,还给钱花,事情也大多能解决。他每次想到这些,心里都暗自得意,这么好的办法,老子哪能不用?
局长猜准胡大壮心思,不动声色。“大壮,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说那两瓶酒、两条烟多少钱,我让石明中照价赔偿行吗?”
“赔,恐怕他赔不起。”
“怎么,你送的烟酒,还是无价之宝啊?”
“比无价之宝,还无价之宝。我给你算算,耽误我儿子找工作,是不是耽误我儿子找媳妇,是不是耽误我抱孙子,是不是会让我们家断子绝孙。这样的代价多少钱能补偿?这种罪大恶极的人,要是在古代,不杀都不足以平民愤!”
局长暗暗叫苦,石明中呀石明中,你耿直1生,还号称‘政府第1大秘’,怎么糊涂到和这样的泼皮无赖交朋友,真是可怜可悲。胡大壮这是铁了心要当乌龟,不达到给儿子找到工作的目的,咬住你绝不松口。抬头看1眼胡大壮那恶狠狠的眼神,心里清楚,这事短期内根本无解,只能以拖待变。“你和石明中朋友1场,何必那么决绝。你回去再考虑1下,我也替你想想办法。”把胡大壮客客气气送到电梯口。
胡大壮把沙石料买卖托付给老婆,专心致志当起“上访专业户”,每天乐此不疲地跑省委、市委,还1有时间,偷偷进入政府办公楼,不是堵在石明中门口开骂,就是窜到人事局各办公室吵闹,把单位正常工作搅得1团糟。
市委、市政府领导1直珍视石明中是个人才,因为这普普通通的两瓶酒、两条烟,何况还等量还回去了,就进行问责,实在心有不忍。可胡大壮如此闹下去,对政府清廉形象是个严重伤害,对正常工作秩序也是极大破坏。经市委常务委员会研究,决定让石明中提前内退。
内退到家的石明中,羞于见人,整日饮酒打发日子。1999年的冬天,得心脏病去世。
从此,当我面对权力和友情时,都如履薄冰。
黄小勇时常笑话我,“1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怎么也有胆小如鼠的时候?”
我1听,便会板起严厉面孔,给他讲道1番:“小子,自古行走江湖,人人都离不开朋友。看1个人的品质是优是劣,可以通过观察他或她交的是什么样的朋友来作出判断。看1个家庭是否美满幸福,也能够以他或她交的是什么样的朋友来进行推论。如果1位女同志不幸交到损友,大概率会走上家庭3部曲,第1部御夫之术,第2部伐夫之术,第3部终曲——离婚大战。”
“那,人为什么非要交朋友,都按公德心、规矩规则来行事、做人,该多轻省?”
“大概的原因是,1些人交朋友因为志同道合,能够相互慰藉、抱团取暖。更多人交朋友的出发点,大概是基于可以相互交换利益,可以享受朋友提供的特权。现今朋友圈,大多是特权圈。可有些时候,相助你的是你那些朋友,打你最疼的也是你那些朋友。”
“这话没毛病。”
“我觉得应该把朋友分成3个层次。”
“说说看。”
“第1个层次上的朋友,是松散型的,可以见面,人熟是1宝,人越多越好。第2个层次上的朋友,是半紧密型的,可以相互之间帮忙,要保持精干的人数。第3个层次上的朋友,是核心型的,可以交心,没事在1起,毫无顾忌地喝点小酒,吹吹牛,放松自我,人越少越好。”
黄小勇1听,来了兴致,摇头晃脑吟诵起元.王冕的《秋怀》:“酌彼涧下水,弹此石上琴。希声应弦起,幽幽孤凤鸣。曲中万里意,3叹无知音。岂但无知音?终恐无知心。”吟诵完,还不忘感叹1句:“朋友间,真正知心的能有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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