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你可愿往
“李猎户夫妻那熊样，生个好看的丫头都是坟头冒青烟了，怎么可能生出这种长着丹凤眼的宝相？”
“怎么办？”
“卖掉。”
“十两银子买一个细皮嫩肉的奶娃子，怎么都划算，方才有人出十二两，我见你慈眉善目才一口价给你。”
“行吧。”
她给人拎起来，夹在腋下，馒头粥水活了几年。
突然间，天光大白，她给扔到一个院子里，大人奇奇怪怪地看着她，好像姨姨们在街市买东西时挑三拣四似的，旁边还有其它跟她差不多的小姑娘。
有个肥大婶笑眯眯地来捏她的脸，然后解开她满是补丁的衫子，她不依，马上给大姐姐架起来。
衫子还是脱落了，她赤条条地站在中央，好多人看着她，像看一件货物。
“三十两。”
“五十两。”
“她才五岁，教养到能挣银子还得十年，六十不能再多了。”
“就六十吧。”
“开什么玩笑啊，这粉果般的嫩娃儿，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我出七十。”
说话的女人伸手又是摸又是揉，还想掰开她的腿……
“住手！你跟我抢人？拿盆水照照镜子，你养得起吗？大娘，我出八十五。”
“我是要带她回扬州的，大娘你自己掂量掂量，孩子再贱也是你家的，沦为千人骑万人压的尿壶臭妓子，不如跟着我供达官贵人玩乐享福。咱们一口价，九十两。”
婆子动摇了。
九十两，足够她给三个儿子讨媳妇，还能把家里的屋舍全部翻新一遍，再买几亩良田，太值了，当年买来才十两，本想给小儿子当童养媳，可惜家产给败光了。
“那就九十……”
“慢。我出一百两，没人比我更高了。”
一个年轻的女子不知从哪里闯进了她眼里，迅速解下大衫将她包裹起来，并抱在怀中。
她浓眉大眼，非常美丽，有颗泪痣。
后面来的大姐姐称呼她唐娘子。
“是阿娘吗？”
她好奇地问，她从来没给人这样温柔地抱过，他们都不喜欢她，还老是掐她的肉肉，肯定是阿娘来找她了吧。
那些人还要跟唐娘子争，路过的捕快识得她，几句恐吓，唐娘子顺利撂下银票将人带走。
“哎呀，我的宝贝，你这模样怎会出生在寻常人家？”
“天呐，把你放到我这楼子里日夜听那些龌龊，怕是把你带坏了。”
“心肝哦，果真唤我阿娘呀？”
“便做我女儿吧，若她没死，大概与你一般大。”
——“滚，快滚，我唐雪依没你这女儿，滚回京城当你的千金大小姐去，什么阿娘什么养母，我背地里拿你挣的银子你想象不到。”
——“我的儿，你回来了吗……果真是人性凉薄，不，不是的，是我出身不好，你不敢回来看我也是情理之中……”
——“我的心肝，我等不到你了，你如今端坐朝堂之上，贵为一国太后，还执掌天下，阿娘死得其所，就是想你呀，宝贝……”
梦中那女子骨瘦如柴，左右无人侍候，奄奄一息。
她用力咬破手，用残存的力气写下了一行字：愿四海升平，我儿安康常乐
睡梦中的秦羽不安地扭动身体，“娘！”
某天，陆锦年带回了一具枯骨，让秦羽过目后，以陆氏养女的名义，将其厚葬。
“羽儿，娘想你……”
秦羽倏地惊醒，“娘！”
她快刀斩乱麻对付秦玉青，会不会危害娘亲的安全？肯定会，齐璋胆大妄为，性格冲动，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
秦羽微微喘息，抚过自己双臂、双腿、脚板，梦中幼儿时的皮肉折磨清楚地反映在身体上，痛楚深入骨髓，时不时会化作梦魇撕咬她。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大小姐做噩梦了吧。”
才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沈文薏被她惊醒，凑近帷帐关切地问。
秦羽看了一眼外面，天色还早，又躺下，“我没事，应该是近来太累了。”
沈文薏安慰道：“力争上游必定受累，您注意保重身体。”
她口中的娘，该是传闻中那位抚养她长大的老鸨吧。
沦落风尘但心有大义，是个令人敬仰的女子。
都是可怜人。
沈文薏挑起帘子，“我给您扎针，可睡个安稳觉，您看可行？”
秦羽点点头，在沈文薏的帮助下很快睡着。
日落西山，微寒。
陆锦年书房没有点灯，他凝视着书案上那张仿佛还带着药味儿的宣纸，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上去半晴半暗，像光明与黑暗泾渭分明。
陆景敲了敲门，因着爷回来后，隐约能看出心情欠佳，近身侍候的人都小心翼翼。
“爷，他来了。”
陆锦年示意陆景把人带进来。
很快，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从正堂那头进了书房，放下斗笠，现出一张平平无奇略显憨厚的国字脸。
“草民黎兆洪，拜见世子爷。”
陆锦年道：“坐。”
黎兆洪抬头飞快看了一眼，见上头有一龙章凤姿般的少年郎，神色沉静冷肃，不怒自威，马上心生仰慕，更认定他是个贤主，没有多想，便起身拉开厚重的紫檀雕花椅子，端正而坐。
因他是忘掉之交举荐来的人，若推脱不坐，反而落了下乘，大方落座才会有机会成为陆锦年悉心栽培的亲信。
“草民上午得世子令从天宝大街路过，按世子给小人的信物一根羽毛为表，出手救下一位仪态非凡有羽仙之质的官家小姐，本想让她承了世子的恩，但小人贪财一时不察差点着了杀手的道，便与官家小姐两清，请世子恕罪。”
陆锦年将宣纸卷起，用捻银线的细绳扎好，搁在一边才道：“做得很好。”
黎兆洪赌的是世子心怀怜悯，赌对了很高兴，接着开门见山求个活计：“草民学识浅薄，唯有这一身蛮力与忠肝义胆，盼能为世子分忧。”
陆锦年眼前掠过一张人脸，每每以为能看穿她心思时又变幻莫测。
“眼前有一桩差事，大概会委屈你一两年，但之后我保证给你马背挣功勋的机会，我自保你无后顾之忧，到时能否扶摇直上，端看你本事。”
陆锦年语速很慢，预留了思量的时间给黎兆洪，“你可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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