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酒厂跳楼事件
不一会儿,车子就开到了南正街路口,司机无奈地告诉林雪峰,前面已经封路,只能在这里下车了。
林雪峰不自觉地掏出手机准备支付车费,可在拿起手机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这是2000年,压根儿没有移动支付。
岳州市第一酿酒厂位于南正街的中段,厂子规模不大,拥有两百多名职工,主要生产江山啤酒,年产值也就一百万元左右。
由于近两年来,国内大牌啤酒企业以迅雷之势占领本地市场,导致很多地方中小啤酒厂没了销路,企业效益出现连续亏损,导致不少地方政府不得不“挥刀自宫”。
而今天发生的跳楼事件,就是岳州市第一酿酒厂准备破产倒闭,导致几名下岗工人发起的一次示威活动。
林雪峰很快来到酒厂门口,只见公安、特警、消防、安监等职能部门的车辆把这里堵得水泄不通,正要迈步进入时,却撞见了一个老熟人。
“峰哥,咱们看看热闹就行了,别进去了,人太多了……”
只见一个年轻人几步走到林雪峰面前,客气地递上一根芙蓉王香烟。
“周大老板,你怎么也来了?”
“快跟哥说说,里面怎么样啦?”
林雪峰接过香烟,关切地问道。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名叫周凯,在岳州市城南工商所工作,因为老家都在容安县五谷乡的缘故,所以二人早就相识。
他年纪只有二十三四岁,身高一米八几,梳着油光发亮的小背头,完全一副纨绔公子的酷帅形象,只是他此时穿着一身工商制服,感觉有点痞里痞气。
在林雪峰印象中,周凯为人豪气仗义,品行并不算差,或许是因为周凯从小生活过得比较富裕,导致他不习惯被体制束缚的缘故。
“哎,闹了一天了,几个下岗工人要跳不跳,无非就是想多讨几个下岗安置费……”
“不过,他们也挺可怜的,这是拿命在赌……”
“为头的那个男的,听说老婆得了癌症,两个小孩都在上高中,造孽啊……”
周凯一边抽着烟,一边倒豆子一般,跟林雪峰快速地嘀咕着,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
林雪峰一边听他说着这里的情况,一边思绪翻飞起来。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随着一次全球性金融危机的冲击,很多国有企业举步维艰,纷纷面临破产倒闭,于是不得以兴起大规模的下岗浪潮。
这让绝大多数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产业工人如遭雷击。他们十七八岁从天南海北聚在一起,把最好的时光奉献给了工厂,把工友当做了自己的家人,大家都只想一起愉快地工作到六十岁,风风光光地在厂里退休。可谁会想到,人到中年,突然有一天,企业会说让他们卷铺盖走人。
这一个个都是上有老,下有小,且还不说家中有些“药罐子”拖着的,这让他们今后去哪里讨生活?
对于那些手里有点技术的工人还好一点,大不了换到私人企业里面打工,每月照样还能领到工资。可一家企业的技术工人毕竟只占少数,八成以上都是从事体力劳动的普通工人。
所以他们既伤心,又害怕,这个时候只能找政府解决问题。可政府的门哪有那么好进,况且一个地方至少都有十几家企业面临同样的问题,给谁解决不给谁解决,任谁也不敢做这个主。
于是,这小段时间里,很多城市都不同程度出现了一批下岗工人进行游行示威、上访阻工等过激行为。
要说他们有什么过错,凭良心来讲,还真是没有。他们的行为并没有违法,只是稍稍扰乱了一下社会治安而已。而且,他们也需要有一个发泄的渠道,去发出心中对生活现状的不满。
听周凯讲到这里,林雪峰的心中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可以说这是他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以后,急切想要去做的一件事情,不管能不能成功,至少比上辈子更有意义。
打定主意后,他打断了周凯的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被你说得都想流眼泪了,我进去看看!”
说完便转身进了酒厂。
顺着进进出出的人流,他看到人群全都聚集在厂房后面的一个十几米高的啤酒罐装塔下。
塔顶之上,坐着约莫五六个男人。
由于距离比较远,而且他们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所以并不能立即确定清楚具体人数,只是很远就能清楚地听到他们嘴里时不时叫嚷着:
“还我们的工作,我们坚决不下岗!”
“要想下岗得赔偿,必须提高补偿款!”
而在罐装塔下,消防队员已经充起了一排气垫,随时防备着他们从上面跳下来。气垫周边,还被几名身着制服的特警拉起了警戒线。他们整齐有序地站列着,虎视眈眈地盯着外围的每一个人,时刻防止有人闯入警戒区域。
而在警戒线的外面,只见一群人正簇拥在一个身着白衬衫的中年人身后。
这中年人带着金丝眼镜,双手一直插在腰间,散发出强大的气场,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这里最大的领导。
“白卫国!”
林雪峰认识这人。
他是岳州市的常务副市长,工作作风极其务实,分管市经委工作,每个季度都会开一次经济工作调度会,要是哪项工作没搞好,会上都要指名道姓地骂人。
而在白副市长的身后,林雪峰还瞧见了他们经委主任刘力行,以及公安局长、安监局长等人。
他们一个个屏息凝神,毕恭毕敬地看向白卫国,生怕错过他作出的任何一点指示精神。
林雪峰并没有上去打招呼,而是把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几名公安人员,这里面也有自己的一个老熟人。
这人名叫李刚,是市公安局政治部副主任,全市有名的谈判专家。由于这几年里,他经常配合市经发委参与企业改制,所以与林雪峰十分熟络。
于是,他立即走了过去,冲着一个满脸褶子的中年公安笑道。
“李大主任,你们是过来谈判的吗?”
听到声音,中年公安愣了愣,看清是林雪峰后,客气地上前伸手与他握了一下。
“林老弟啊,你出差回来啦?可真是清闲啊,看我累得跟条狗似的,嗓子都吼得直冒烟了。”
李刚旋即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又张嘴说道:
“看到了吗?都长泡了!”
林雪峰一乐,赶紧掏出一根红塔山递给他。对方却把手一摆,瞪着眼珠,一脸嫌弃:
“这烟烧嘴,还是抽我的吧!”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极品芙蓉王,顺手弹出两支。
趁着抽烟的功夫,林雪峰又把现在塔顶的情况跟李刚这边了解了一下。
塔顶一共有六人,带头的名叫刘三全,是酒厂罐装车间的一个小组长,其余几个都是组里的工人。
李刚今天与他们谈了三次,目前这几个工人提出的要求是,工厂必须一次性补偿每名工人下岗安置费三万块钱。
乍听上去,这个要求是有点高,但林雪峰却不这么认为。
当下岳州市企业职工的人均工资也就一千块钱左右,如果按照他们可以继续工作十年来算,在退休之前,一共可以领到十二万元工资。而厂里破产补贴方案是,每名工人一次性补贴五千块钱下岗费,这任谁心里都不舒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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