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关于名字
“说什么傻话?我们这辈子,只有他一个儿子,他不肯尽孝,是我们没福气,怎么能拖累你们呢?”徐奶奶摇摇头,抬眼望向林母,才意识到说得有些伤人心,难免纠正道,“哦不对,我不能太自私,我们还有林海一家人呢。”
任立行不笨,自是听出徐奶奶口中的林海应该指的是林子航的父辈吧,不过,他也不气馁,笑嘻嘻地用胖胖的手指挠了挠额头,第一次没见有汗流下,也不必费心去擦,只是得意地点点头:“您说得没错,您们在家时,有子航一家人是您的儿孙,可只要到了北京,这里的儿子就是我,嗯,还有何静,她也是真心心疼你们的。”
何静原本一听任立行只提到他自己,刚要开口,却见他马上反应过来,把自己也加了进去,不由得喜笑颜开,不住地附和:“是呀,徐奶奶、徐爷爷,余董人最好了,于我们来说,他就是我们的亲人,那么,他的亲人自然也是我们的。”
“余董是谁?”一直低头吃饭,没出声的徐爷爷,看似置身事外,却忽然就对“余董”二字上了心,他抬眼望向何静,眼神倒没有多凌厉,可不怒当中自带威严,让人不自觉地就生出惧意。
“啊?余董,余董就是,就是……那个,您们的儿子啊!”何静被徐爷爷问得愣住,她这才想起,好像徐氏夫妇自从明确了董事长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后,并没有问过他更改后的名字叫什么,不禁有些窘迫,摸不准他的心思,怀疑自己已经触动了他的逆鳞,要知道,她最怕的还是会引起老人家的情绪激动,后果自是不堪设想的。
何静答完话后,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眸,连看一眼徐爷爷的勇气都没有,两只手不安地互搅着,恨不能拧出水来,吭哧半天,看也没人说话,实在感到抗不过去了,干脆哼哼着问道:“您们,不是要怪他改了姓氏吧?”
“为什么要怪?”徐奶奶看起来,比徐爷爷的态度还要温和,她的脸色淡然、沉着,动手舀了一匙汤放在嘴里慢慢品味,随即苦笑着看了眼任立行,“小任,很明显今天的汤不是你做的了,呵呵。”
“阿姨,我……嘿嘿,我这不是忙,没倒出空来嘛!”任立行此时的汗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慢慢渗出皮肤,令他不得不从衣服口袋里又掏出一块新手绢,在脸上胡乱地擦拭着。
按理说,徐氏夫妇应该早已经猜出之前的鸡汤出自谁人之手,只不过,现在他们两个偏就又起了较劲的心,让人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接招。
“我又没说什么,你着什么急?”徐奶奶扯扯嘴角,了然地笑道,“既然他想自力更生,远离我们的呵护,当然要跟我们断得干净,而要想断得干净,首要的不就是抹杀掉他的姓氏吗?”
“不是这样的……”
“他叫余什么?”林子航听出徐奶奶的怨气,正要相劝,可心念一动,却突然想到些什么,便直接开口打断何静苍白的辩解,双眼径直望向任立行。
“余仁。”任立行知道,事实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他再没什么好隐瞒的,给出这个答案原也应该是无关紧要的,回答得自是清楚明白。
“对,美姐喜欢叫他威,她说那是他的小名,现在看来,倒不是小名的问题了。”何静隐约感觉到林子航的话出口后,气氛似乎有所好转,不由自主地就又添了句,希望这两位老人明白,其实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名字。
“那就是了,徐爷爷、徐奶奶,您们看,余和仁二字前后倒个儿,合到一起,不就是个‘徐’字吗?他隐姓埋名委实没办法,但却是不舍得忘本的。”
林子航先将杯里的水往桌子上倒了点儿,之后,用食指沾着水,写下“余”、“仁”二字,再把“仁”字抹去,换成双立人旁,立在余字的前面。
林子航双眼晶亮地望着这对老夫妻,想起秦雅芙跟他说过的木美,取自“梅”字,只不过,把“每”字,换成了“美”而已,那么,由此想到余仁即为徐,便不再是什么难事了。
“哦,难为了他还有这样的心思。”徐奶奶望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有些恍神,随口应了句,不期然的,心思就飘远了,她发现,对儿子的了解果然是少得可怜,想不到小时候为了孝敬父母,减少父母的辛劳,刻意做出喜欢做饭模样的人,到最后,居然学得一手口味正宗的湘菜回来。
林子航再次抬头看了眼徐爷爷,从来北京见面起,徐爷爷就一直阴沉着脸,哪怕后来看似假装的晕厥,再到现在看起来,只是虚弱些,可老爷子的眉头却始终皱紧,丝毫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谁能想到,儿子多年避而不见的心结尚未完全打开,却又增添了更加要命的疼痛呢?
吃过午饭后不久,林父也赶到了。
“怎么惊动了林海?”徐奶奶望见林父的时候,不由得微蹙眉头,话是朝着林母说的。
“您二老住院,我怎么安得心工作呀?倒不如来了,看到你们真的没事,我才踏实得下来。”
林父故作随意地调侃着,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自己的父母早亡,他的确是当徐氏夫妇是亲生爹娘的,这天下,哪有父母生病,儿子心安理得地以工作为借口不露面的说法?
“哼,我看你倒像在偷懒,不愿意工作吧?”徐奶奶嘴上训斥,可眼角还是带出些许笑意,她再嘴硬,可林氏夫妇跟她同丈夫之间的感情比亲生儿子还要亲,看到他如此挂心,那种完全失去希望的痛苦竟在不知不觉当中有所减轻。
“您说得还真对,”林父笑着接过徐奶奶的话,“都说偷得浮生半日闲,我这趟赶来,可真是想要跟您二老一起不问世事地好好呆上几天呢!”
“几天可不行,你的工作耽误不起,不过,既然辛苦赶来了,今天下午半天你们两个倒是可以好好聊聊天。”
徐奶奶的眼里难掩心疼,想到林父冒着上午那么大的雨,特意跑来看望自己和丈夫,这份心思连她那亲生的儿子也没得比啊!
任立行和何静同林父打过招呼,就回了饭店,他们替徐威遮挡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但出于对好友父母的关心,他们反而比之前更加卖力,只不过,他们却没权利总霸占人家的私人空间,所以,便提前讲好了,会早晚抽空过来,有什么需要的,随时保持联系。
徐奶奶对于儿子能够交下这么真心相待的朋友其实还是有些感动的,在任立行和何静走后,悄然叹了口气,这人生就是没有十全十美的幸福,如果……唉!
林母怕徐奶奶刚刚吃完饭就休息,会窝住食,就张罗着带她出去楼外走了一圈儿。
等再回到病房,两个人就去了陈主任为他们准备的隔壁的病房。
对于徐爷爷的身体状况,别看任立行当着徐奶奶的面,说老爷子没事,林子航自是不信的,特意偷偷找陈主任又问过,结果倒说不上太糟糕,意思跟任立行所讲还真差不多,但陈主任说,不能让老人有大喜大悲的刺激却是必须注意的,因为老人的心脏早已不堪重负,这应该跟多年的心情郁结有关系。
林子航当然明白,徐爷爷一生,过得不易,年轻时候上战场与敌人拼杀,经历的是精神和身体上的摧残,而后的官场生涯,亦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再到真正春风得意没几年的好日子呢,又逢儿子突然失踪,而且这个失踪,还偏偏是他一手造成的。
随后,妻子的不原谅,更是让徐爷爷过得没法如意。
好不容易跟妻子重归于好了吧,如今又得知儿子的逃离是因为不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对于像徐爷爷这样的人来说,最是看重名誉,哪里受得了这种打击?也因此,他才会想出那么决绝的“苦肉计”,明知道是个坑,却非要不顾一切地往下跳,想来是恨极了、怨极了吧?
林子航总是对徐爷爷这种仿如自杀般的行为感到惊恐,悬着一颗心没处安放,可是却又爱莫能助,只余能默默观望。
到了傍晚,众人一起在徐爷爷的病房吃过晚饭后,徐奶奶就催林父回省城,而林父则铁了心地要留下来陪他们一晚上。
“你的心思我懂,你不就是想替他尽孝嘛,”徐奶奶终于敞开天窗说亮话了,冷着脸道,“可是,我现在越看你,越不舒服,反而是给我添堵了!”
“没关系,您不愿意看我,可以不看,反正这里的房间也方便,您睡这里,我陪徐老睡隔壁就是。”林父好脾气地说道。
“谁陪我睡这里?你老婆吗?我可不需要,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回家去看着你那两个宝贝孙子孙女呢!”
徐奶奶还是不愿意,却在提起林子航的一对儿女时,心头一拗,她已经从何静那里了解到,她的亲生儿子竟然连一男半女都没有给自己生下,守着个他最爱的女人,却不能给徐家留个后,这儿子,要来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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