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2：告白
如果青春遗留下过什么东西，除了一些萌动的意念和遗憾外，还有一些可触摸的什物。一根接力棒，一把古典吉他，一双耐克鞋。更多的放在一间方圆不过十几平方米的小书房里，陈列在一个红木檀装的书架上，与同一些买来而不看的书籍一起慢慢变成古董，沾上灰尘。
程虔回到家后，把那枚水晶照片放在书柜的深处，用几本巨厚的字典遮掩起来。郭句点的心思也就像古老的墓碑背面的密符，要等待时光的考量，还不确定能不能得到答案。
房间里有很多异域元素，西方的钢琴和带着字符的曼陀铃，横在地毯上的五弦琴和一只挂在壁扇旁边的竹笛。墙壁上有一个空白的方形区域，明显地残留了一些胶带纸撕下后的印痕……
这里被乐器塞满后，除了一张床和书桌的空位，已经不剩下别的空间。程虔把要送给姚凤的礼物扔进了垃圾桶，就像扔掉一张过了期的合同。
胡吹风拉着严刚华来到女生寝室的楼底下，朝着二楼201的方向大喊三声：“吴语漠——”引出来众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小脑袋和一张张看好戏的笑脸。
吴语漠在寝室里捧着笔记本和英语范文正在gain和abandon之间举棋不定，忽然被阳台上的姚凤叫了一声，紧接着没等自己反应过来就被推了出去。
吴语漠看到胡吹风站在楼下，旁边蹲着严刚华，胡吹风的眉目隐约在苍茫的一片雾气中，只看得见他向上七十五度仰头的姿势和听得见那句简洁的四个字：“我喜欢你。”随后是一阵雷动的欢呼和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吴语漠定定地站在那儿，她没有激动地从楼上跑下来给胡吹风一个大大的拥吻，也没有带着怒气娇羞地退回寝室丢下一句类似于“真不要脸”的气话。姚凤在一旁却是跟着着急，跺脚吹气，满心希望这个圣诞节不要这么普普通通地就过去了，最起码在结尾的时候有一个华丽丽的落幕。
“语漠！表个态呀！你看人家都追到楼下了！”不知道何时，郭句点和另一个室友夏君也跟了过来，姚凤在一片催促着，而只得到吴语漠冷漠的回应。
吴语漠定定地站在那儿，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在等待着熄灯的音乐渐渐响起，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然后一场闹剧就会自动收尾，一觉醒来一切又不再记得。
吴语漠看着胡吹风，虽然雾气朦胧，挡住了光线和表情，但是她还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此刻气息的起伏，在细碎的水汽里和有些潮湿的温度下，语漠忽然觉得圣诞不那么寒冷也不那么孤单，一切随着那四个字一起融化了莫须有的冰雪。
可她还是不想挪动身体任何一个部位，就像站在寒风中太久太久的冰雕，就算有什么可以融化，也不过是在生命结束之前被馈赠的那一点点温度，可是相比较失去生命而言，那一点点温度又算得了什么？
“好啦，我知道胡吹风那小子不是你的菜，进来啦，外面冻死了。”姚凤叹了一口气，示意郭句点和夏君一起回寝室了。而语漠还是定定地站在那里，她看着胡吹风还在那里，他们两个谁也没有动摇。
“喂，你行不行啊，算了啊，走了。”严刚华看了看表，快到熄灯时间了，也着急地叫胡吹风快撤。
“可是吴语漠她还在那里啊！”胡吹风此时已经被目前的状况弄得迷糊不清了，吴语漠就呆呆地站在那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情绪正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游走，由此及彼。
“走了！”严刚华顺势驾着胡吹风离开了女生寝室楼，熄灯的音乐响起。
胡吹风的背影渐渐地虚化在雾气和夜色之中，语漠呼出一口气，带着温度，在寒夜之中晕染开来一片白色…… 那首响了近一个学期的熄灯音乐，原来叫《秋日私语》。
“靠！放开我，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全校女生都知道了，真好！”胡吹风推开严刚华，恨不得抡他一拳以消心头之气。
“别忘了五次必胜客和台球畅打。”严刚华还是驾着胡吹风，不由分说地走到楼梯口，才有了一点松手的意思。他那时想到白天和姚凤告白的那一幕，或许是自己的声音太小声，对方没有听见，或许是根本就装作没有听见。所以，为了速效弥补自己内心的遗憾和失落，他献了这么一个“光天化日”的表白大计，好在胡吹风不是那种低调的人。
“你还是不是兄弟？”胡吹风怒瞪严刚华，空旷的寝室楼下黯淡的黄光在冰冷黑漆的铁门上交辉，泛起一股寒意。胡吹风喜欢吴语漠很久了，严刚华也知道他喜欢她很久了，可是他却说出这么没心没肺，不仁不义的话来。
胡吹风借着寒冷，一拳落在严刚华的左肩。严刚华往后退了一步，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沉默地往楼上走。
“你存心害我！”胡吹风三步上来抱住严刚华的头，在他后背又落下三四个拳头。
严刚华依然没有回应，只是接过最后一个拳头后闷闷地说：“打完了？”
“你他妈的还手啊，没有！”胡吹风继续抡起拳头，嗔目等着严刚华，像是体内八脉都被什么封死了，怒气没有地方发泄一般，而严刚华此刻就像是困兽之前的小羊。
“靠！”严刚华终于也挥起拳头，一发打在胡吹风的左脸颊颧骨的位置，立马泛红出现了紫色淤青。于是两个人在《秋日私语》绵长的尾音中扭打在楼梯口，嘴里胡乱骂着一些了无意义的脏话，心里都是别样滋味。
“你真他妈以为全世界就你难过！”严刚华又是一拳。
“现在就他妈的是我一个人难过！”胡吹风侧翻压在了严刚华身上。
“女人了不起啊！没女的活不下去了？”严刚华发狠地推开了胡吹风，两个人喘着气坐在楼梯角，憋屈地摸着眼角湿润的水汽，周围突然变得异常安静，那种一根针落地都能辨明方向的宁静……
严刚华把白天的事情说了，看向胡吹风那张扭曲的脸。
“怎么？好兄弟，你算不算好兄弟？”
“好，是我错，这个点回去也要被扣分，我们翻出去喝酒吧。”胡吹风从没有酗酒，这算是第一次，而且是为了一个女生。
离学校不远的弄堂里有个小酒吧，由于在学校附近，夜晚生意不算热闹。青啤的苦味和咽下肚后那种充满脾胃的饱腹感让胡吹风和严刚华爱上了这样填补空洞的方式。
严刚华和胡吹风借着这种表白的挫败感，吹了一箱瓶子。
衣服和门襟都挥发出酒精的味道。
说话的嗓音里夹杂着男生最不肯承认的脆弱，而因为混在细流般下淌的青啤里，分不清是酒的味道还是泪的味道。
“严刚华，以后你要是再说你喜欢姚凤，我就打到你没有方向感。”
“胡吹风，倘若你再表示喜欢吴语漠，我就一招送你到解放前。”
算是一种默契的赌约，严刚华和胡吹风相视一笑，笑声在弄堂里回响很久。
吴语漠在床上翻来覆去也很难入眠，她听到那句斩钉截铁的四个字从向来认为是死对头的胡吹风嘴里说出来，心里又是一种厌恶，只觉得被这么一弄很丢脸。
说不定是胡吹风和别人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才弄出了这么一出闹剧，或者胡吹风根本就是想看自己手足无措的样子。所以她什么也没有做，以不变应万变是参考书上出题人的第一道法则，没想到用在生活中也非常贴切
吴语漠想一切都会随着《秋日私语》而结束，一次玩笑，一个节日和那个突如其来的表白，都会在第二天醒来之前各归其位，迎接期末考。而唯一能让吴语漠感到踏实的是那本两厘米厚的英语笔记本，还有放在课桌上的一叠参考书。
姚凤在为胡吹风而感到遗憾的同时又觉得对严刚华很抱歉，可是这种轻飘飘的遗憾和抱歉都轻而易举地被对程虔的迷恋俘虏。
她躲在被窝里听着《天鹅湖的逃亡》，闭着眼睛想象着青鸟和玫瑰。
郭句点在看得见的黑暗里望向姚凤的床，偶尔看得见一丝光亮从姚凤翻身时不小心泄露的被缝里漏出来，她很好奇姚凤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和程虔聊短信呢？各种猜测都跳不出那个名字，最后自己也被弄得神经恍惚难以入眠，倒是下铺传来了夏君轻甜的鼾声。
圣诞之夜，在普通的青春里，演绎着每个人的不平凡，歌颂着热血的同时悲叹着那些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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