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慧慧, 这一次真的是意外。那日，云伊病得厉害，她到底是朕的亲生女儿, 朕不能给她名正言顺的公主身份，已是对不起她。这次她得了疾病, 身为父亲, 我必须去看着她。”
坤宁宫里，李信疲倦的看着陆皇后, 沉声道：“云伊病得太重了，太医都说治不好了。朕心情不好，便多喝了一点酒，没想到便把……微渺当做了你。”
他解释的是这一次陆微渺怀孕之事。
那日，陆皇后提醒李信做选择的最后期限到了。李信当然舍不得杀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和他们的孩子, 拂袖离去。
但其实, 陆皇后并不着急, 因为她知道, 李信心里已有了决断。
与至高无上的权位相比, 其余的东西, 皆可抛。哪怕是心爱的女人和自己的亲生血脉，该放弃时, 这个男人从不会犹豫。
譬如当年, 李信为了太子之位, 选择放弃了心爱的女子, 而与她这个陆家嫡女成婚一样。
李信能放弃陆微渺一次, 自然能放弃她第二次。
当然，陆微渺想来是不愿意就这样无名无份的去死的。
“一切皆是朕的错，微渺与云伊到底是无辜的。”李信看了陆皇后一眼道, “所以此次微渺放弃了陆家女的身份，以民女身份入宫，如此一来，便不会有损陆家的清誉。”
这一次，陆微渺虽进了宫，却不是以陆家庶女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乡野村妇之身进的宫。
至于她的女儿叶云伊，虽也带进了宫，但皇帝可不会担上勾引有夫之妇的恶名，所以叶云伊注定是恢复不了公主身份了。
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可总归还要挂上一层遮羞布的。
陆皇后笑着瞥了他一眼道：“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慧慧，你不生气了？”李信见她笑，语气却微微沉了沉，目光微暗，并没有意想之中的开心。
“你们想的这般周全，我有何好生气的？”陆皇后唇角笑意更深，看上去似乎真的不在意，“宫中也好些日子没有进人了，来了新人，也是好事。陛下不用担心，臣妾还没有那么小肚鸡肠。”
“不过，她既然放弃了陆家女的身份，那便也不好再冠以陆姓。以后便称渺美人吧。只是，”陆皇后瞧着李信，似是不经意的道，“她到底为你生了一女，肚子里还怀着一个，美人的位份是否太低了一些？”
“……她身份低微，又嫁过人，若许高位难以服众。”李信顿了顿，才回道，“美人之位，于她已足够了。”
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若陆微渺还是陆家庶女，哪怕嫁过人，进宫后也绝不会才只封一个小小美人。她的位份还关系着陆家的颜面。
可如今，陆微渺已不是陆家女了，她的名字已陆家族谱划去，自然也就再也享受不到陆家的荫庇了。
听到这话，陆皇后毫无意外，只从善如流的道：“陛下考虑周全，既如此，便就依您所言，让她做个美人吧。”
“慧慧，你真的不气了？”
“陛下难道以为臣妾说谎不成？”陆皇后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一字一顿的回道，“臣妾不气了。”
李信心里却像是堵了一口气。
“……时辰不早了，那我们就寝吧。”他伸手想要握住陆皇后的手，陆皇后却似不经意的恰巧抚了抚自己的双鬓，李信的手霎时落了空。
他眸色微沉。
陆皇后似是没有察觉，只抚了抚自己的眉间，叹道：“臣妾近来身子不妥，伺候不了陛下了。来人。”
说罢，不等李信开口，她忽然朝门外唤了一声，“进来伺候陛下就寝。”下一刻，两个容貌娇美的宫女莲步走了进来。
打头的那一个生得更是花容月貌，极为娇艳。
“陛下安歇吧，臣妾便不叨扰您了。”在两个宫女进来之时，陆皇后也站了起来，朝门口走了。
她的意思不言而喻。
后宫中不乏有高位妃嫔为了争宠推举手下宫女的事，但陆皇后根本不需要这么做，也不可能这样做。
可现在，她做了。
看着面前的两个娇媚宫女，不知为何，李信却忽然想到了很多年前，他们成婚那一夜。
洞房花烛时，他挑开了她的盖头。她仰着头，手执着玉色酒杯，眸光明媚的看着他，对他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夫君，你可要记得你许下的誓言。”
“若我忘了呢？”他语带玩笑之意。
“你若忘了，”她哼了一声，微抬着精致的下颌，冷声道，“那我可会生气的。我生起气来，可是很可怕的。”
她威胁般的朝他比了比自己的拳头，语气极为认真。
如今十几年过去，当初口口声声执着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她不仅不气，还给他送上了美人。
李信看着面前的美人，却只觉意兴阑珊。
陆微渺，不对，如今应该称郑微渺。她不再是陆家女，自然不能用陆姓，便只能随她生母姓郑。
起初，郑微渺进宫，着实让后宫众人惊了一跳。再加上她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孩子，如此一来，更让人忌惮。
虽有一层遮羞布，但后宫中该知道的人早便知道了真相。李信自以为遮掩的好，但这世上可没有那么多傻子，更何况还是在后宫之中。
即便他以前藏的好，但这事一旦被捅到了明面上，便不是秘密了。
在众人看来，李信甘愿冒着让陆皇后与陆家不满，也要与郑微渺搅合在一起，想来定是极为喜欢。
这后宫之中，便没有单纯的傻子。高位妃嫔身后，都有实力不俗的外家支持，所以郑微渺之事便查清了。
据说，皇帝还是皇子之时便与郑微渺相识，两人暗地里情投意合，只可惜为了稳固地位，李信不得不委屈自己，娶了陆家嫡女陆荣慧。
而郑微渺到了年龄，也嫁了人。
本来这段感情应该就到此为止了。只是没想到，郑微渺婚后不久，丈夫便去世了。她没再改嫁，而是带着女儿寡居，并长居寺庙为亡夫祈福。
在此之前，谁不夸一声她情深意重？
结果看来，不过是想着位高权重的旧情郎罢了。其实郑微渺与李信瞒的还算好，其他人再怎么查，也是不可能完全查清楚他们的内寝之事。
如果没有叶云伊的话。
叶云伊长得太像李信了。
仅凭那一张脸，便能把她与李信的父女关系盖章定论。如此，郑微渺这一生也洗不清婚内偷情的污名。
当然，李信也摆脱不了勾引有夫之妇的污名。只是他是皇帝，至少无人赶在明面上下皇帝的面子。
但对郑微渺，那便无需这般顾忌了。
即便李信只封了她做美人，其他人也没有放松对她的警惕和防备。明面上的冷嘲热讽不说，暗地里的算计也不会少。
后宫妃嫔们，无论是有子还是无子，可都不愿意看着郑微渺这个皇帝的旧情人生下皇子。
不用陆皇后脏了手，没了陆家庇护的郑微渺也过不了好日子。当然这一切，在她费尽心机入了宫时，便该做好承担后果的心理准备。
想要得到什么，便必得付出代价。
郑微渺入宫的第二个月，流产了。此后数年，再没有孕信传来。
时光匆匆而过，春去秋来，眨眼间便是九年过去。九年前，朝野和宫中都发生了不少事。
承恩公陆尚书年老致仕，陆将军陆勤鸣成了新任承恩公，也成了陆家的新家主。只是这些年来，大齐少有战事，陆将军没了用武之地。陆家在朝堂上的影响力逐渐降低。
去年，老承恩公生了重病，直至如今还卧床不起。陆将军为了尽孝，暂时辞了身上的职务，皇帝允了。
陆将军从朝堂上退下，陆家便只剩下了年轻一辈在朝中当值，官职最高的乃是陆将军的嫡长子，如今任兵部侍郎。
陆家一点点淡出了朝堂，威风逐渐被几位皇子的外家压下，似乎再没了往日的风光。
陆将军辞官的第二年，皇帝遇刺，渺美人不顾性命为皇帝挡了一刀，受了重伤。
皇帝感念渺美人情深，以她救驾有功为由，册封她为渺贵妃。并封了渺贵妃与前夫之女叶云伊为福安郡主。
不久后，丽妃因病去世，皇帝怜惜四皇子没了母亲，便把他寄养在了渺贵妃名下，让他做了渺贵妃的养子。
一时间，渺贵妃风头无两，宠冠后宫。
而与风光无限的渺贵妃相比，皇后陆氏所在的坤宁宫似乎便寂寥了不少。这些年来，宫中也发生了不少事。
其中除了丽妃去世，渺美人上位之外，最让人惊讶的便是三皇子李霁治好了哑疾。
不但如此，三皇子李霁还逐渐显露于人前，才华竟不比其他三位皇子差，甚至更胜一筹。
又因他养在皇后膝下，算起来还算是半个嫡子，身份上比之其他皇子更为尊贵。
至于他身上的不详之名，经年过去，已经少有人再提起。毕竟事实胜于雄辩，若真不详，那收养了他的皇后为何还活得好好的？
不仅如此，便是那病怏怏的新安公主也活到了现在，再过半年，便能及笄了。
随着皇子们逐渐长大，朝中催促立储的声音也越来越多。四位皇子身后都有自己的支持者。
后宫与朝野有着密切关联，如今渺贵妃盛宠，四皇子养在她膝下，自也得了不少好。
李信迟迟没有定下储君的人选，明面上似乎也没有特别的偏好，这让朝堂的水更浑了一些。
储君之位虽不明，但众人已经开始下注了。
他们首先便瞄上了皇子们的婚事。
大皇子与二皇子与下头两个兄弟相差几岁，如今已经成婚，两人的正妃家世皆不错，但也仅仅只是不错，而不是最好。
朝中真论家世，还是当以陆家女最好。
陆将军虽暂时离了朝堂，可他的威名还在，他的功绩不可磨灭，尤其是他在民间极得民心。
得民心者得天下，这是更古不变的道理。
他们若是能娶了陆家女，那便能得到陆家的支持，便如他们的父皇，当初不也是因为娶了陆家嫡女，最后才坐上了皇位吗？
陆家嫡长女早已嫁为人妇，可是陆家嫡幼女却即将及笄，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岁离也在考虑陆思和与李霁的婚事。
以凡间的规矩来算，女子及笄便意味着已成人，可以嫁做人妇了。陆思和今年已十四岁，承恩公夫人已经在为她相看起来了。
岁离牢记着此次下凡的主要目的，自然不能让陆思和嫁给除李霁之外的其他人。
“母后！”
“岁岁来了？快过来让母后瞧瞧，今日风大，你该多穿一些才是。”
坤宁宫中，陆皇后正翻看着两叠画像，一叠为男，一叠为女。瞧着女儿来了，她立刻放下了画像，朝女儿招手。
待到岁离走到近前，她立刻握住了她的手，仔细打量着。
九年过去，当年的玉团子已经长长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单看姿容，她的岁岁当为大齐之最，陆皇后再也没有看到过比她的女儿更好看的姑娘。
只是她身子清瘦，比之同龄的姑娘更清减，眉目间的病弱沉疴之气极深。
所以哪怕女儿已经快要及笄成人，但陆皇后也还把她当做易碎的团子看待。这些年来，岁离虽然再没有生过大病，可小病不断，药比饭还要吃得多。
“母后莫担心，我不冷，我带着手炉的。”岁离翻开衣袖，让陆皇后看到了她袖口里的暖炉。
陆皇后摸着她手，确实不算凉，这才放下了心。
“母后在看什么？”
岁离不想陆皇后忧心她的身体，便当即转移了话题。瞧着桌案上的两叠画像，她心中了然。
“你们年纪都大了，也该谈婚论嫁了。这一叠是你舅母遣人送进来的，让我帮着瞧瞧。”陆皇后先指着那叠男像道，“盯着陆家的人太多，思和虽然还未及笄，但也要相看起来，好好挑选一番才是。”
岁离点头：“母后考虑的是。”
“这一叠，便是为了你三哥。”陆皇后笑了起来，“你不知，盯着他的人可也不少。不知多少人想要把闺女嫁给你三哥。”
“这是自然，三哥文武双全、风姿卓越，如此好儿郎自然被人喜欢。”岁离自是不觉得奇怪。
李霁已不再是曾经那个不受重视的冷宫皇子，他如今身份贵重，又有才名，极有可能登上皇位。便是他没坐上皇位，也是个王爷。如此一来，当然抢手了。
况且他生得还极好，便是不论身份，只论他这一个人，想要嫁给他的姑娘怕是也不少。
“母后有看到满意的吗？”岁离试探的问道。
“不过粗略看了一番而已，正好你来了。你与你三哥关系好，最了解他，你来说说，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说到此，陆皇后难得有些发愁。
养了这么些年，哪怕最开始只是因为利益，但现如今也有了感情。陆皇后对李霁很满意，自也不想委屈了他。
岁离翻了翻那两叠画像，沉默了一会儿，才忽而道：“母后不用这般发愁，其实也不是没有两全之法。”
“岁岁有什么好法子？”
陆皇后挑眉，好奇的看着女儿。
“您操心三哥的婚事，舅母也操心思和的婚事，这不是正好吗？”岁离勾起唇角，笑道，“三哥与思和一起长大，也算是青梅竹马，我瞧着，他们两人正当配。若他们结成夫妻，如此不正是两全其美？”
“依我看，三哥与思和堪称天作之合。”
殿外，方走来的李霁恰好听到了这一句。他脚步骤顿，身上的气压骤然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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