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豆腐

少年嘴角的笑意一下僵住了，变作一脸的疑惑看向花蕊娘。花蕊娘皱了皱眉头，别过眼转身就要跨出柴堆。

前面小路的转角处走过来三个中年男人，正在东张西望的左右探寻着。看他们身上的服色打扮和衣料质地，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奴仆。

这少年突然伸手扣住了花蕊娘的手臂，拉着她慌慌张张地蹲了下来。见花蕊娘莫名其妙地看向自己，他连忙将手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

柴堆本来就不宽，蹲了两个人难免就显得拥挤，少年往花蕊娘这边挪了挪脚，又将眼皮撩起，警告意味十足的看了她一眼。

看他眼里的意思，花蕊娘毫不怀疑，这个时候自己若是出声，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嘴巴捂上。

见花蕊娘果然听话的没有发出声音，这少年满意地笑了笑，悄悄地将头探了出去注视着那几个人。

他的眼睛里面亮亮的，一边嘴角微微向上扬着，似乎带着几分戏谑。这表情，与当日在桃源县街头那匆匆一面相差无异。

花蕊娘将眼神从他脸上移开，却轻轻地落到了他的腰侧。

他身上的是一件石青色短衫，衣衫的侧边暗暗隐着一些繁复的花纹，虽然不怎么起眼，花蕊娘仍然认了出来，是府城“锦绣坊”的标识。

就是原来家境还好的时候，花蕊娘的母亲也只有过一条锦绣坊出的手绢，而且还不舍得常常拿出来用。

花蕊娘在脑袋里搜寻了好几圈，也想不出来桃源县的富贵人家里面，哪一家有这样的俊秀公子。却不知道他怎么会跑到落山村来，为何又要躲着外面的那几个人。

难不成他是个江湖惯偷？上回骑的马，包括现在身上的衣裳都是偷来的，所以人家才要抓他。或者得罪了人家的主人，现在别人兴师问罪来了，他那张嘴可是十足的讨厌。再或者，看他的年纪也有十四五岁了，长得又这么俊俏，难不成是和人家的小姐……

那少年忽然回过头来，花蕊娘正想得囧囧有神，一下对上他的眼神，脸颊上立刻一阵滚烫。

脚步声离这边越来越近，听着就要走到了跟前。花蕊娘居然有了几分紧张，端着碗的指节都轻轻有些发白了。

“少爷，大少爷，大少爷你在哪？……”

柴堆背后传来了几声刻意压低的呼喊声，听着像是焦急万分的样子。花蕊娘愣了一下，立刻瞪大了眼睛疑惑地看向身旁的少年。

这少年却似乎颇不以为意，见花蕊娘瞪着自家，嘴角又轻轻往上翘了一下。

不过是个心性还未成熟的少年罢了，兴许骨子里还有些顽劣，否则怎会和几个家仆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花蕊娘顿时失了兴致，纨绔子弟，多是如此。

那几个人在柴堆背后停了一会儿，便呼喊着向前去了。少年摇了摇头，转过眼来若有所思地看向花蕊娘。

“我认识你，”这少年忽然一挑眉毛，眼睛里露出一丝探究的神情。

花蕊娘有些意外，却对他这孩子气的把戏没了任何兴趣，惦记着商姨娘还在灶头上等豆腐下锅，便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原来是个村姑……”这少年语调一缓，话音里头就有了几分揶揄：“可怜诸葛遥那个笨蛋，因为一块玉佩还被诸葛老头打了一顿。”

“你……”他的语气实在太过讨厌，花蕊娘忍不住扭过头来，冷冷地回了一句：“村姑又怎么了，总比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伙好。”

“哈哈，”这少年不怒反笑，干脆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柴堆上面，双手交叉冲着花蕊娘一抬下巴：“你是这村子里的人？怎么会碰上诸葛遥那个笨蛋？”

“关你什么事，”花蕊娘实在不想和他多费口舌，转身就往外走，刚迈出一步，只听到身后“嗤啦”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往回扯了一把，连带着身子失了平衡，眼看就要摔倒。

“啪……”

腰间突然被一双手稳稳的扶住，花蕊娘又惊又气，只道是那少年捣的鬼，站直了身子刚要出声斥责，却又生生地吞了回去。

那少年蹙紧了眉头，面色十分复杂地看向花蕊娘。见她怒气冲冲地回过身来，那少年连忙将手往后一缩，面上顿时有了些不自然。

他身上那件石青短衫与腰带的接缝处，赫然卡着一大块雪白的豆腐。见花蕊娘将目光投过来，那豆腐仿佛有灵性一般，居然还示威似的抖了抖。

“你赔我豆腐，”花蕊娘冲口就说了一句，说完却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少年一张脸已经苦得快要拧下汁来，听到花蕊娘这样一说，面上的神情立刻转为错愕。

那块豆腐晃了晃，终于不情不愿地地掉了下来，落到地上摔得稀碎，只在他腰间留下了一大片水渍。

“你快赔我，”花蕊娘恼他在背后偷偷使小动作，找到了发作的理由，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吼了过来。

“这下完了，无恨大师最好洁净，这下完了，他肯定先教诸葛遥那笨蛋不先教我……”那少年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完全忽视了花蕊娘存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污渍，又伸手去抹，没想却是越抹越花。

花蕊娘眼珠子转了转，立刻踮着脚探出头去，冲着路口那头招了招手，放声道：“喂，你们回……”

少年连忙将花蕊娘一把拉了回来，又探头往小路上张望了几眼，见没有什么动静，便转过来愤愤地说道：“不就是块豆腐嘛，怎么谁碰见你都这么倒霉，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难缠。”

“总比有些人背后给人使绊子的好，无耻。”花蕊娘只觉得再与他计较无益，气得拔脚转身就走。

“我使什么绊子了？”这少年有些莫名其妙，突然眼神微微一转，唇角就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

“哎，”那少年突然在背后叫了一声，见花蕊娘不理睬，他便拖长了语调道：“你的衣服破了……”

“啊？”花蕊娘脚下顿时一滞，想起方才确实是“嗤啦”地响了一声，连忙低下头来全身上下看了个遍。那少年嘴角一扬，伸手往她后背上指了指，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花蕊娘瞪了他一眼，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立刻朝柴堆这边紧紧地靠了一步，将身板挺得笔直地面对着这少年。

“你看什么看？登徒浪子，”花蕊娘又羞又气，刚才绊那一下，竟然将衣裳的下摆撕了一块儿去，露出了里面柳绿色亵衣的边。

都怪这恶作剧的少年，毁了赵氏辛辛苦苦做的衣裳不说，还害得她陷入如此窘境。要知道在现在的人眼里，她可已经不算是什么小女娃了。这摸样要是被别人瞧见，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花蕊娘气得咬紧了牙，一时半会儿偏偏又想不出什么法子来解眼下的窘境，只得恨恨地拿眼盯住那少年。

“那个，你还要不要？”这少年微微眯了眼睛，面上压根就没有半点羞愧之意，反而懒洋洋地抱了胳膊，抬着下巴又向柴堆上示意了一下。

花蕊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颊就微微热了起来。

柴堆上面伸出来了一截干枯的树枝，上面还挑着一块布料。花蕊娘定睛一看，正是自己衣裳的颜色，连忙伸手扯了下来。

应该是刚才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被这树枝挂住了，却是误解了人家。花蕊娘干巴巴地冲着他笑了一下，面上顿时有了些不好意思。

那少年好似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突然伸手就将自己腰上的系带解了下来。

“你干嘛？”花蕊娘吓了一大跳，连忙往后又退了一步，几乎是整个人贴到了柴堆上面。那少年一愣，立刻扭脸过去哼了一声，随手就将系带递到了花蕊娘面前。

这系带倒是普通，看起来应该不会惹起旁人的注意，总比现在这个摸样叫别人看见的好。花蕊娘将信将疑地往他脸上看了看，才犹豫着接了过来，快速地将系带往腰上绑了，见刚好能挡住撕破的地方，这才松了口气。她伸手理好了衣摆，又不好意思地冲着那少年道了一句：“谢谢。”

“唉……”那少年瞥了瞥花蕊娘，故意大声地叹了口气，又将脑袋往前一摆，说了一声：走吧。

花蕊娘立刻下意识地回到：“去哪儿？”

“当然是你家了，”那少年见花蕊娘不动，又轻轻皱起了眉头：“难道你不是这村里的人？那可不好办了。”

“我要去见无恨大师，无恨大师最讨厌别人衣着不洁，可是如今我的衣服脏了，当然是要上你家去洗干净了才能走。”那少年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花蕊娘登时语结，自己这是招谁惹谁了，怎么就碰上这么一个不讲理的主。瞧他那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仿佛真的要打算去自己家里将衣裳脱下来洗好晾干。

“对了，”那少年突然顿住了脚步，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看向花蕊娘道：“忘了问，你家要走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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