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再遇

“婆婆，”厉大板车还没放稳，花玉朗就“通”的一声从车上跳了下来，吴婆婆连忙张开手臂将他接住。花玉朗把小脑袋往她怀里蹭了蹭，抬起头来笑道：“婆婆晚上去我们家吃饭，我姐买了肉。”

“美得你，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就会现宝。”花云娘撇了撇嘴，故意冲着他翻了个白眼。

“当然不能和以前比，”花玉朗急了，赶紧从吴婆婆怀里挣了出来，抬起头像个小大人一样的认真说道：“姐说了，咱们家不比从前，放到现在，那就是好东西。”

吴婆婆一愣，随即呵呵地笑开来，伸手在花玉朗脑袋上摸了一把，便走到板车前面查看她们买回来的物事，顺嘴问各样东西的价格。

赵氏听到动静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见吴婆婆和花蕊娘正在那儿一问一答的说得专心，便走上去笑道：“都到了门口还不进家，先把东西归置了，随便你们说个够都行。”

“是，你瞧我，这人老人老，就是啥事都想不周详。”吴婆婆大大咧咧地认了一句，便招呼着厉大把板车推到花蕊娘她们院子里去。

厉大应着推起车顺着院墙绕过去了，花蕊娘她们几个则和吴婆婆一起进了她家院子，从菜园子里抄近路往自家屋子那边走。赵氏手上还有活计没忙完，就跟她们打了招呼，说待会儿再过来。

“是该开火热闹热闹，你们这也算是自己立出来了，待会儿看看要用些什么菜，让你婶子上园子里头摘去。”吴婆婆和花蕊娘走在最前头，一边说着话。

“就是婆婆不说，我也正有这个打算呢，”花蕊娘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蔬菜我们是一样没买，光是白水煮肉，怕是谁都吃不下去。”

“谁说的，”花云娘在后头就岔了一句，见花蕊娘她们看过来，面上就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广武哥肯定就能吃得下去，有啥是他不吃的？”

“就你记仇，”花蕊娘故意朝她瞪了瞪眼，想了想自家又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吴婆婆跟着呵呵地笑了两声，倒也没好多说什么。

“对了婆婆，”花蕊娘伸手扯了扯吴婆婆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道：“我们在镇上碰见广文哥了。”

吴婆婆顺着“恩”了一声，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立刻追问道：“这还没到下学的时辰吧？他去镇上做啥？”

“不知道，”花蕊娘摇摇头，眼珠子转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不过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他在何家的宅子门口站着呢，看样子好像是在等人。”

“等人？”吴婆婆疑惑地皱了眉头，跟着压低了声音问道：“昨天你们说何家要你大伯在镇上买宅子，那事儿是真的？”

“是，何家亲自来人说的，好像是何三娘子的舅舅。要不是因为这事儿，估计大伯也不会这么急着……”花蕊娘怕又惹得花云娘伤心，便没有接着往下说。

“广文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吴婆婆突然一拍大腿，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那何家也是眼瞅着你们家败了，这镇上的宅子那是啥人都买得起的？”

花蕊娘微微地点了个头，吴婆婆只怕也是猜着花广文是想去何家那边想办法，搞不好就是去找何家三娘子商量。这话她一个小姑娘可不好胡乱议论，便只好在心里头暗暗琢磨。

“这事儿也不好说啥，那何家这样，你大伯还铁了心还跟他们做亲？”吴婆婆顿了顿，又开口问道。

“不知道呢，还是顾着广文哥吧，我看他对这事儿，上心得很……”花蕊娘没有将话说全，恐怕花庆余心里头记挂着的，是何家那据说中丰厚的家底。

“随他们折腾吧，反正你们已经分出来了，他们也休想再把主意打到你们身上来。”吴婆婆愤愤地说了一句，转念又叹了口气：“就是可怜了广文这孩子，平日里也是知事懂礼的。你大伯他们要是买不上这宅子，那何家指不定就真反悔了。”

“反悔大伯也没辙，何家反正有理由说，咱们是犯官亲属，虽说赦了，名声终究不大好……”花蕊娘轻轻垂了一下眼皮，抬起头来继续说道：“大伯和大伯娘为了这事儿吵得可厉害了，大伯好像说大伯娘不会当家，败了银子啥的。”

“那银子要败也是你大伯自个儿败的，”吴婆婆音调顿时提高了些，惹得花云娘她们几个都抬头看了过来。吴婆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还是接着说道：“你们在县里头那些年，你大伯不是最豪气了？整日里东家请客西家吃酒的，哪回上县城回来不吆五喝六摆上两桌，图的是个啥？还不就是图别人叫他一声大老爷。”

花庆余还真像是那样的人，花蕊娘和花云娘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商姨娘抬起袖子轻轻捂了嘴角，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这人做到他这份上，我老婆子也算是开眼界了。跟着享福的时候不说啥，自家亲侄子亲侄女落了难，他不说帮扶着，还倒打上了主意。也是正好摊上了这事儿，前些年他在村子里那样，谁看得出来呐……”

吴婆婆自顾着说得气愤，眼角瞅见花蕊娘她们几个都拿眼看着她，便立刻顿住了话头。压低了声音讪讪地说道：“等下你婶子听到，又得说我嘴碎，这人老了就是爱念叨……”

“婆婆才不是嘴碎呢，”花蕊娘连忙扮了个乖巧的摸样，随口打趣了一句：“婆婆这叫做，一身正气。”

“啥？”吴婆婆愣了愣，花玉朗趁机凑上来插了一句：“不对，婆婆就跟话本里的绿林好汉一样，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就你嘴甜，”花云娘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点了点，又转向吴婆婆拖长了语调，一本正经地说道：“要我说，应该叫做正义凛然才对。”

三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直逗得吴婆婆笑得眼睛都咪不见了。

等到她们说说笑笑地进了自家院子，厉大已经推着车到了门口。花蕊娘给他开了院门，姐弟几个便将车上的东西搬下来，放到屋子里去归置好。

除了洗用的木盆和牙粉皂角等日常用物之外，余下添置的全是灶间里的东西。吴婆婆帮着她们一起收拢着，又盘算着趁这两日厉三在家，赶紧去找木匠给她们打些桌椅板凳。

商姨娘见收拾得差不多了，便去洗锅刷碗准备开始做晚饭。吴婆婆听说她们要做杂烩菜，便转回了自家去，一会儿赵氏就提了满满一篮子蔬菜送过来。花蕊娘翻了翻，见里头除了土豆、胡萝卜、四季豆之外，还有些晒干了的平菇，便抬头甜甜地笑着谢过了赵氏。

稍后厉大又搬着一张大木桌进了她们家的院子，直笑着说第一天撩锅底，这饭得摆在她们屋子里吃。家里头现在只有几根小矮凳，花蕊娘正因为这事儿犯愁着，见状立刻欢喜地随着厉大回去又拿了几根凳子。

自家就有四个，再加上厉家五口人，商姨娘生怕菜色不够，便跟花蕊娘商量着，要不要再往上加些。花蕊娘想起赵氏提过村子里面可以换豆腐，便去问了吴婆婆换豆腐的地方。本来想叫上花玉朗，他却连连摇头直喊走得脚疼，花蕊娘笑了他两句，就自己到灶间里去寻了个大碗，拿着一路往村口来。

卖豆腐的那户人家刚好挨着周老头家的院墙，花蕊娘很容易就寻到了地方。卖豆腐的是一对年轻小夫妻，看样子也像是分家出来单过的。平日里庄户人家买豆腐都是拿物件去换，见花蕊娘要付现钱，那小媳妇高兴得合不拢嘴，手上就殷勤了些。除了花蕊娘要的两块豆腐之外，又给她添了一小块切掉下来的边角。

花蕊娘谢过那小媳妇，小心翼翼地端了碗往回走。没走上几步，远远地看见一个人朝这边过来，就忍不住皱了眉头。

那人却是秦氏，花蕊娘暗暗道着晦气，秦氏那张嘴可是有目共睹的，这会儿碰上了不知道她又要说什么难听的话。花蕊娘不愿意浪费时间和她拉扯，瞧见旁边一户人家院墙下面堆了一堆柴禾，便闪身躲了进去。

秦氏脚下走得飞快，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近前。花蕊娘伸头悄悄打量着，只见她一副怒气冲冲的摸样，右边脸颊上似乎还有些淤肿。

肯定又和花庆余吵上了，秦氏再凶，到了花庆余面前也只有服软的份。想到这儿花蕊娘就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见秦氏走得远了，便轻轻地笑了两声。

“嘘。”

身后突然冒出了一个声音，花蕊娘正想得入神，这一下魂都差点被惊飞了，立刻惊恐地回过头来。

柴堆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少年，见花蕊娘看向自己，那少年的眼神里微微露出几分戏谑，又将手指抬了起来，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眉目如画，面如朗月……突然对上这样一张好看得可以用惊艳来形容的脸，花蕊娘一时竟然有些呆住了。

那少年将花蕊娘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就忍不住往上弯了弯。花蕊娘立刻回过神来，皱着眉头就往那少年身上打量了好几眼。

看他身上的衣着打扮，绝对不像是落山村的人，而且这眉眼，这笑意，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花蕊娘面上瞬间就冷了下来，看向那少年的目光里，顿时多了几分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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