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初冬

进了正院都无人发现，田玉娘便放下心来，和桃枝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在落山村的见闻。

“那豆芽真是蕊小姐她们家生出来的？蕊小姐可真是厉害……”

“恩，”田玉娘抿笑着点了下头，又敛住笑容轻声叹道：“也不知道能卖几个银钱，那屋子，那院子，你也瞧见了，她们怎么能住得惯……”

话音未落，只见正院前面的一间厢房门忽地被人打开，田玉娘的母亲李氏怒气冲冲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娘，你怎么回来了？”田玉娘顿时瞠目结舌，李氏瞪了她一眼，伸手一把抓过桃枝，狠狠地就往她脸上一巴掌扇了下去。

“说，是不是你撺掇你家小姐上花家去了？”

桃枝挨了打，却捂着脸一声也不敢吭。田玉娘本来就是个心软的，见母亲把火气发到自己贴身丫鬟身上，立刻软了态度哀求道：“娘，我错了，您别怪桃枝，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姑太太莫要气坏了身子，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来慢慢说。”田玉娘的舅母柳氏尾随在后，见状连忙拦了李氏一把，又冲着厢房里面喊了一声：“当家的，当家的，赶紧来劝劝。”

李家老爷李朝延立刻奔了出来，柳氏拉着李氏后退了一步，又冲着李朝延使了个眼色。才对着田玉娘温声道：“玉娘，刚才你说那豆芽是怎么回事？跟舅母说说。”

田玉娘愣了一愣，虽然不明白自家舅母为何有此一问，但为了不惹得自己母亲发火，只好硬了头皮，将去花蕊娘家的事情老老实实地说了一遍。

“你爹原来跟你说啥了？你怎么还敢和她们来往……”李氏忍不住转过来指着田玉娘骂了一句。许是被触动了心事，她的面上现了几分哀色，立刻又扭过脸去抬了袖子哭道：“你爹现在起了外心了，你还尽做这些糟心事，你这是逼着咱们娘俩没路走啊……”

田玉娘见惹得母亲伤心，便垂了头站在那儿，面上也是十分的动容。

“姑太太千万别动气，姑老爷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过些日子就想明白了。当着孩子的面儿咱们不说这些，这些年的老夫妻，他还真能有啥歪心不成……”柳氏一边拍着李氏的背劝着，一边慢慢扶了她往屋子里走。田玉娘正要跟上去，却被李朝延给拦住了。

“玉娘，这豆芽，真是花家的人弄出来卖的？”李朝延一脸的兴奋，眼睛里面精光闪闪的，看着田玉娘语调急切地问道。

“嗯，”田玉娘稀里糊涂地应了一句，又不解地问道：“怎么了舅父？”

李朝延猛地拍了一下手掌，欣喜地说道：“玉娘啊，你可是帮了舅舅大忙啊。”

田玉娘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李朝延也不与她细说，转身便往厢房里面去了。

气候是一天比一天的冷了，一大早起来，就听到外头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花蕊娘探个脑袋出来试了试温度，便缩回来脱掉身上的夹衣，换上了商姨娘新做好的棉袄。

商姨娘一边盘着发髻，一边问道：“外头冷得很？叫朗哥儿待会儿多穿双袜子。”

“哎，”花蕊娘自己系好了衣裳，又伸手将花玉朗摇醒，拿过崭新的棉袄让他穿上。

花玉朗眼睛一亮：“下雪了？”

“哪那么快下雪，你想得美。”花蕊娘轻轻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一边摇头笑道。花玉朗嘿嘿一笑，迅速地穿好衣裳蹬了鞋子下床，去收拾自家的书袋子。

“糟了，我的本子忘在思良哥家了，我去找他拿。”花玉朗一拍脑袋，立刻推开门往屋子外面跑了去。

花蕊娘抿嘴一笑，这几天花玉朗下学回来，都是跟着厉思良一块儿在他家温书。家里面连个坐着看书的地方也没有，也不知道厉三什么时候才能把木器打好送来……

花云娘也被吵醒了，从被窝里坐起半个身子，睁开睡意朦胧的双眼叫商姨娘给她穿衣。

“这么大了还不知羞……”商姨娘不好意思地看了花蕊娘一眼，眼睛里面却全是笑意。

是啊，以前在县城的时候，商姨娘就是想这么和花云娘亲近，也总要顾着自己母亲的意思……如今这样的日子对她们来说，只怕是比从前还要好吧？

花蕊娘若有所思地看着商姨娘，想了想便开口道：“姨娘，待会儿我上镇子里去一趟，买点纸烛回来，该去看看爹娘了。”

“是该去看看了，”商姨娘手上的动作迟缓了一下，便接着道：“我去吧，外头下雨呢，这么来回折腾一阵，小心别冻病了。”

花蕊娘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便轻轻应了一声，站起来开门走了出去。

桃源县的冬天是那种浸骨头的冷，只要下了雨，无论你穿多少衣裳，总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冷得透心。

天色阴得厉害，院子里面坐不住人，花蕊娘和花云娘便搬了凳子坐到屋檐下，就着雨声打起了络子。

“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朗哥儿在学堂受不受得住，”花云娘一边勾着丝线，一边轻声地叹道。

“恩，刚才姨娘出门都忘了跟她说一声，只能等下回了。下回去卖豆芽的时候，我记得顺便给他买个手炉回来。”花蕊娘抬头看了看天，就接口道。

“咱们也该生个火盆了吧？我脚都僵了……”花云娘站起身来跺了跺脚，皱着眉头抱怨了一句。

“去床上捂一会儿，”花蕊娘就把她往屋子里面推：“络子啥时候打都行，小心别受凉了。”

花云娘听话的进了屋子，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她出声叫道：“姐，我闲着难受，你进来陪我说话好不？”

花蕊娘站起来收了线筐，走到屋子里坐到床边脱了鞋子，花云娘赶紧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腾出一个位置来。

“以前冬天，咱们是怎么过的？”花云娘将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小声地说着话。

“还不都是这样，在屋子里看看书，就这么闲坐着，一整天就过去了……”花蕊娘闭了眼，一边回味着，一边轻声地回道。

“那是姐你才这样，我和朗哥儿就不是，”花云娘翻身坐了起来，眼睛亮亮地说道：“我们俩常趁着爹爹午睡的时候，跑到十里坊那边去玩。”

“怪不得，”花蕊娘恍然大悟，伸手就点了点她的脑门：“我说怎么每次叫你们吃饭的时候，都看见你们两个脸蛋红扑扑的，娘还以为是屋子里面闷，给你们换过好几回炭火。”

花云娘嘻嘻一笑，重新挨着花蕊娘躺了下来，一脸伤感地说道：“爹爹休沐的时候，还常常带我和朗哥儿去玉轩坊吃好吃的呢。”

花蕊娘叫她说得有些心酸，便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柔声道：“等咱们赚了多多的银子，你们想去玉轩坊吃饭就去，随你们吃个够。”

“我不去，”花云娘翻了个身，用背对着花蕊娘，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不想去县城了……”

花蕊娘叹了口气，心里面顿时有了十分的不是滋味。

“姐，昨天玉儿姐跟你说啥了？她为啥哭？”花云娘忽然又转了回来，看着花蕊娘一脸好奇地问道。

花蕊娘楞了一下，田勤年纳妾的事情，还真有些不好跟花云娘说。她已经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了，说了只怕会惹得她怜悯自身，白白的增添伤感。花蕊娘正费力地斟酌着词句，就听到屋子外头有人笑道：“人呢？都跑哪儿去了？”

“婶子？”花蕊娘回了一句，立刻翻身爬了起来。

“我说你们跑哪儿去了，屋子里面猫着呐。”赵氏推开门，笑吟吟地冲着她们招手道：“快出来吧，你大叔请人回来了，你去看看他们圈的那一块儿地合不合适。”

“哎，”花蕊娘笑着应了一句，掐着时辰差不多了，又回身叫花云娘起来给豆芽浇水，自己理了衣裳跟着赵氏往菜园子下面走去。

花蕊娘她们一共只有两间屋子，发豆芽占了一间，之前还能将就，现在花玉朗要念书就有些不够了。吴婆婆家要准备屋子给厉三娶亲，也没有多余的空房，就这么把豆芽盆子放在院子里，大家又都不放心。所以两家人就商量着，趁着冬天菜园子荒着没用，干脆在里面搭一间棚子出来，专门用来发豆芽。

反正等到明年开春，会发豆芽的人估计就多了。到时候就算她们不卖豆芽，那棚子用不上，拆了还能继续种菜。所以花蕊娘也在另外盘算，卖豆芽不是长久之计，得早点想别的挣钱法子。

厉大带了两个庄稼人在菜园子里面四处查看，等到花蕊娘她们过来，厉大便指了用绳子圈起来的一块儿地，问花蕊娘合不合适。

那块地就在吴婆婆家院子的正下方，白天坐在院坎上就能盯在动静，晚上要出来浇水也方便。花蕊娘左右看了一圈，就点了头。

盖个简易棚子花不了什么银子，花蕊娘和厉大合计了一下，便和那两个做工的人商量好了工钱，定好了动工的时间。等到厉大送走人过来，花蕊娘又取了银钱交给他，让他去办采买木料的事情。

等到棚子盖起来，把发豆芽的东西挪过去，花玉朗就可以单独用一间屋子了。到时候打好的书桌椅子送来，花玉朗夜里要想温书，也不用再往厉思良家跑。花蕊娘捏着空下去的钱袋，虽然有些肉疼，但还是认为这银钱花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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