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只欠东风

待到契据上的墨迹风干，花蕊娘便小心翼翼地将它叠好放进了怀里。这姓贺的老掌柜见她如此慎重，眼睛里便多了几分赞许之色。

“那就谢过贺掌柜了，今日多有叨扰，三天以后，蕊娘必定及时将豆芽送来。”花蕊娘站起身来冲着贺掌柜施了一礼，这才开口告辞。

贺掌柜点了点头，开门唤过伙计送她们出去。

花蕊娘做成了生意心里欢喜，等到那伙计送着自己几个出来，她又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递到那伙计手里。那伙计两番拿了她的好处，自然又客气了许多，径直将她们送到了门口，看着她们往外去了，才转身进了大堂。

步出半月居，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似乎都还有些恍惚。

“我不是在做梦吧，50文一斤，真有人肯花这么多钱来买？”商姨娘忽然使劲在自家手臂上拧了一把，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花蕊娘。

“当然是真的了，”花蕊娘低头看了看花玉朗，又往花云娘脸上看了一眼，便抿笑着使劲点了个头。

“我们真的挣钱了？朗哥儿能上学了……”花云娘一下跳了起来，扑到商姨娘身上蹭了蹭脑袋，又扭过头来冲着花蕊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花玉朗抬头看着自家姐姐，欢喜得“嘿嘿”地一直傻笑。

“得赶紧准备东西呢，”花蕊娘抬头看了看天色，马上笑着道：“先不急着高兴，等银子到手了再开心不迟。”

两个小的立刻眼巴巴地点了个头，花玉朗挺直了胸膛，一副只等吩咐的摸样。花蕊娘笑咪咪地在他脑袋上拍了拍，便领着他们往木器行寻去。

一百斤豆芽可不是个小数，别看花蕊娘应得干脆，心里却着实也有些没底。那天从吴婆婆家借来的那些黄豆，她粗略估了一下，除去坏掉和不完整的，大概还剩半斤左右。而这半斤黄豆发出来的豆芽有满满一筛子，家里面剩的再加上昨天她们自己吃掉的那些，还有今天送到半月居的这一篮，差不多也有五六斤。

这样算下来，一斤黄豆至少能发十斤豆芽，要一次性发一百斤，那就得多准备几个大的细眼筛子，还有木桶水瓢，包括上面搭盖的纱布。花蕊娘想了想，又在要买的东西里面，添上了一杆秤，和两个竹编的大筐。

至于要用的豆子，花蕊娘已经打好了主意，买完东西以后，一家人到车马行租了一辆板车，拉着买好的东西往落山村回来。

一斤豆芽五十文，十斤就是五百文，一百斤就是五两银子。买器具花了八百多文钱，但这些都是可以重复使用的。也就是说，除了黄豆的成本以外，只需要三天时间，就可以挣回大约四两银子。一个月就是四十两，这还只是一开始的数量，若是能多坚持上几个月……

花蕊娘越算眼睛越亮，身上因为早起而带来的疲惫感早就一扫而空，因为兴奋而显得微微发红的小脸上，满满的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到了自家的篱笆墙外，花蕊娘掏出钱袋付过车钱，一家人七手八脚地将车上的东西卸了下来。花云娘和花玉朗合抬了一个木桶，蹒跚着往院子里走，都是一副有力出力的架势。

归置好了东西，听花蕊娘说发豆芽的用具都要讲究个干净，商姨娘就赶紧去烧热水来烫洗新买的筛子木桶。花蕊娘则到灶间里去寻了个土碗，捡了满满一碗豆芽捧着往吴婆婆家这边来。

这会儿还没到做晚饭的时候，吴婆婆和赵氏都坐在屋子里面，一人抱着一个小筐子在纳鞋底。看见花蕊娘走进来，吴婆婆刚要出声招呼，目光就落在了她手上的碗里，一下就瞪直了眼。

“这就是蕊娘你做出来的吃食？”赵氏也有些吃惊，立刻放下手中的鞋垫，接过碗来仔细地打量着：“这是啥？能吃？”

“这叫豆芽，就是用黄豆发出来的，炒菜煮汤都行，可香了。”花蕊娘走过去挨着吴婆婆坐下，抿笑着答道。

“真的？蕊娘你是咋琢磨出来的？”吴婆婆盯着那豆芽看了又看，又捏起一根来掐了掐，转头看着花蕊娘惊讶地问道。

“娘……”赵氏心思转得快，立刻伸手捅了捅吴婆婆，微笑着看向花蕊娘：“蕊娘你这豆芽，是准备拿来卖的吧？”

“是，我们今天一早就去了镇上，跟一家酒楼说好了往它家送货。”花蕊娘知道赵氏这是怕自己为难，所以故意压着吴婆婆不让她问做法，心里头又对赵氏有了几分感激。

“还能卖到酒楼去？这豆芽有那么好？”吴婆婆马上将手上的那根豆芽放回了碗里，又将碗往桌子中间挪了挪，仿佛生怕不小心碰坏了这般金贵的东西。

“这豆芽可不止是新奇，它最好的地方，是冬天里头也一样能生。”花蕊娘轻轻一笑，见吴婆婆和赵氏眼里的惊奇越甚，她也不好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开口说起了自己的打算。

这两天她一直在思量，能凭借着卖豆芽发家致富固然是好，但是实际的情况也不得不考虑进去。若是这豆芽真的卖火了，小村子里藏不住事，时间长了难免会引人眼红。而她们家没有成年男丁，在村子里待的时间又短，若是真的被人打上了主意，唯一能站出来的大人商姨娘，显然说话又没什么分量。

所以花蕊娘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吴婆婆她们。

吴婆婆一家也不富裕，家里面不过十几亩田地，厉二和厉三还得长期在镇子上做工，才能勉强供得起厉思良一个读书郎。可就是这样，她们仍然不吝啬对花蕊娘一家的帮扶，处处为她们设想，待她们比那些所谓的亲戚，不知道要亲了多少。

如今有了机会，能够搭上吴婆婆她们家一起做豆芽生意。这样既能避免许多麻烦，又能给两家都带来好处的事情，花蕊娘自然十分乐意。

其实花蕊娘心里是有愧的，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却是先有了许多实际利益上的考量，而并不是单纯的为了报答吴婆婆一家。

小恩小惠是一回事，一旦牵涉到切身利益又是另外一回事。两世为人的经历，再加上家破人亡之后的种种遭遇，使得她不得不在与人相处的时候多留上几个心眼。

毕竟这世上挟恩索报的人也不在少数，在你身处逆境之时，他愿意对你伸手相助；但是一旦等到你境况逆转，甚至过得比他好之后。他的一腔关心就会转化为嫉妒，甚至是贪心。

所谓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真正能做到的人，寥寥无几。

“……田里的活计也差不多了，冬日里闲着也是闲着。咱们与半月居这生意还只是刚开个头，要是豆芽真的卖得好，就是做上一个冬天，也是使得的。”花蕊娘娓娓地说完，见吴婆婆和赵氏都还有些愣神，便又补了一句：“卖豆芽的所有收入，除了本钱之外，余下的我们两家五五分。”

“那怎么行？这可使不得……”赵氏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拿眼看着吴婆婆的神色：“这生意是蕊娘你自己想出来的，咱不能昧着良心贪这个钱。”

“对对对，”吴婆婆连忙接口：“你要豆子咱们家有，要帮忙说一声就是，咱可不能分这个钱，你们几个小娃子，有条挣钱的道不容易……”

“婆婆，”花蕊娘心头又羞愧了几分，赶紧正了神色道：“你可别光想着占了便宜，发豆芽是个细活，处处都得要人手。要是你们不肯，我就只能上外头去请人，那请来的人，这手艺上头怕就瞒不住了。”

花蕊娘怕她们不相信卖豆芽能挣钱，还没敢将谈好的具体卖价跟她们讲，只含糊着说三五天就能进账几两银。可单是这样，几天的功夫就能抵上厉三和厉二在镇里忙活一两个月了，吴婆婆想了又想，面上就有了些松动。

“那，这……”吴婆婆思良了半天，仍是定不下主意，只好拿眼看着赵氏道：“大儿媳妇你说。”

“要不？找思良他爹回来商量商量？”赵氏也转了半天的眼珠子，闻言就问了一句。

花蕊娘连忙附和，见吴婆婆点头，赵氏便飞快地出屋往院子外头去了。

“蕊娘你是个伶俐的，真是老天开眼。你们这日子要能这样过起来，老爷和太太在天晓得，也宽心了……”看着赵氏出了门，吴婆婆转过头来看着花蕊娘，就忍不住叹了一句。花蕊娘叫她说得心里一酸，连忙扯了些别的，将情绪压了下去。

一会儿的功夫，就看见厉大跟着赵氏急火火地从外头走了进来。花蕊娘站起来喊了一声“厉大叔”，又将事情这么来回说了一遍。

“这豆芽当真冬天里能栽出来？那可真是金贵。”厉三到底要比吴婆婆和赵氏明白些，开口就问到了关键。

“恩，”花蕊娘连忙点头应了，又笑着道：“不过这可不是栽出来的，这东西不从地里长。”

厉大“嘿嘿”一笑，丝毫不介意她驳了自己的面子。转头看了看赵氏，又和吴婆婆对了个眼神，便回过头来干脆地说道：“那行，这活儿咱们干，不过这工钱上头，主意是蕊娘你出的，咱们就出几个力气，一半太多了。”

花蕊娘原本也有这个意思，只不过是顾着脸面才没好开这个口。见他们都不似假意推辞，就干脆地应道：“那行，账面上的事情咱们有一说一，也不说什么工钱不工钱，挣了银子回来，咱们两家三七开。”

厉三沉吟了一下，又探眼看了看吴婆婆的意思，便爽快地拍了板：“这合适，先不管银子的事儿，是三天以后就要跟人家送货？咱们赶紧先把活干起来。”

这话正合花蕊娘的心意，她微笑了一下，使劲点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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