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扫尘
萧家大宅,原本打算小眯片刻的萧云津,在一阵翻来覆去之后,迟迟不得入眠。
年关将至,腊月里的清晨,着实是有些阴冷。
“必须要到上清境吗?”
萧云津思绪万千,他莫名下了床,在府中晃荡。不知不觉,脚步已至了第三层楼阁。
忽然,河对面顾顺家的宅子中,亮起了一盏烛火。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顾顺便早早起了床。
萧云津闲来无事,便倚在栏杆上,饶有兴致的看着。不知为何,他对河对面的这位少年,不像桃李街的其他大户那般尽是嫌弃,反倒是觉得他有些趣味。
顾顺爹娘死的早,那时候还没有石板桥,年幼的萧云津当年也还没有栏杆高。
萧云津只记得那阵子,河对面有个小孩哭的很伤心,白天哭,夜里还在哭。
萧云津本就是被周一惯养长大的,一连几日的哭声直吵得他不胜其烦。他便将头从栏杆内侧伸了出去,冲着和对面的少年大喊:“天天哭!天天哭!烦不烦啊?!”
可萧云津的一番抱怨非但没有奏效,反倒是幼年顾顺朝着他,哭的更厉害了:“我爹娘死了!他们死了!”
“切!爹娘死了,有什么好哭的!我爹……我娘也死了!”萧云津很是不屑,毕竟在他的记忆里,根本就不知娘为何人,只有那位偶尔被周一挂在嘴边的瑞王,仿佛也只是个路人模样。
“你是龟丞相吗?”
忽然,小顾顺的一个问题,直问的萧云津楞在了原地。
萧云津刚想破口大骂,不料,河对岸的小顾顺竟是莫名的笑了起来,他说道:“谢谢大公子了,谢谢你在我最难过的还装龟丞相逗我!”
萧云津的怒火顿时消散,他竟不自觉的将两只手臂探出栏杆,学着海龟脚掌的模样比划了几下,随后头也不回的回了屋。
之后,萧云津再也不曾将脑袋探出过栏杆,一直到现在。
想到这儿,萧云津的嘴角蓦地上扬。
“早起敬灶王,上天尽美言,静理今年事,得失长经验,娃娃读书勤,老人都康健,明日当扫尘,擦桌洗地面,岁月虽平凡,幸福在心甜……”
河对岸,顾顺拿着一把扫帚,正仔仔细细地弹着家门口的灰尘。他少见的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只是那衣裳颇为肥大,实在不合身。
每每弯腰后,顾顺便要捋一捋袖子,样子十分笨拙,直看得楼上的萧云津笑出了声。
“公子,今晚便是小年夜了!”
伴随着一阵舒缓脚步,周一此刻正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过来,与萧云津一同看着顾顺。
“那孩子其实很懂事儿!”周一轻声道,“可惜了!如果这孩子能活着回到大秦,举个孝廉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萧云津顿时长叹了口气,他沉声道:“周一,帮我再盛一碗吧,我过趟河!”
周一躬身行礼,后退而去。
不一会儿,萧云津便拿着热汤,出了宅子。
“诶!大公子?!你怎么会来这儿的?这大清早的,你不是应该在睡懒觉吗?”
面对萧云津的不期而至,顾顺虽是满心震惊,可片刻后,眼神便牢牢地盯向了冒着热气的大碗,随后指了指自己,轻声问道:“给我的?”
萧云津点了点头,将热汤递了过去。
顾顺大喜,也顾不得烫嘴,饶是喝的“嘶嘶——”咂嘴,也很快就将热汤饮了下去。
随即将碗还给了萧云津,憨憨的笑着:“这有钱人家的早饭就是不一样!我这辈子还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呢!当然,我娘煮的热茶配馒头除外!”
萧云津微微一笑,他指了指顾顺手上的扫帚,又指了指他的衣服。
顾顺挠着脑袋,急忙解释:“嘿嘿,是不大合身!衣服是我爹生前的!今儿个小年!我这儿扫尘呢!我听说最先扫的,来年运气最好!咱这清平巷中,好像还没有比我更早的呢!你放心,明年我一定发财,你的点心钱,当然,还有刚刚的热汤,我都记着的!”
顾顺那副拍着胸脯、自信满满的样子,在萧云津这个从不缺钱的富贵公子看来,着实是有些好笑。他记得清楚,书中所载:一个人越缺什么,就越会把那件东西挂在嘴边。
今日一看,果不其然。
“小年夜?”萧云津轻声道,“好像还有个敬灶王的习俗吧?”
“嘘——!”
话音刚落,顾顺竟是立即捂住了萧云津的嘴巴,他环顾四周,看了好几遍,方才小心翼翼的开口:“小声点儿!我怕清平巷里其他人听到!”
萧云津立即点头,顾顺才把手挪开,随即又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道:“我看你对我不错的份儿上,我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说罢,顾顺便将嘴巴凑到萧云津耳边,细声道:“清平巷的最西边儿,有座小山,咱天都城的灶王就住那儿!你别看他们每年都在家敬灶王,没用!还得是亲自登门拜访,灶王爷才会心疼你!”
此话说完,萧云津看了看面黄肌瘦的顾顺,只觉得有些尴尬。
“你别不信,灵的!”顾顺昂着头道:“你看这不就把你给拜过来了吗?!”
“好——好吧!”萧云津耸了耸肩。
“那咱们就说好了,今晚我带你过去,你可别泄了天机!包括你身边的那位,也不行!”顾顺言语坚定。
“行吧!”萧云津答应了下来,随即摇着头,踏上了石板桥。
忽然,石板桥下,传来了那位老乞丐的哈欠之声。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萧云津蓦地停住脚步,轻声道:“你看得出来吧?我不喜欢白给赏钱。不过我听周一说,你好像会些山水术法,要不你随我回趟家,我还你些山水银子,你也不必委身在这桥洞里面。过个好年,如何?”
“那走吧!”
老乞丐的声音顿时出现在了萧云津脑后,直喊得他脊背发凉。
萧云津咽了口唾沫,头也不回的就往家中赶去。
“公子,你看早饭咱们吃点心?还是……”
萧府之中,周一忽的僵住了嘴,他的目光顿时变得极为锐利,狠狠地盯向了萧云津身后的那位黑衣乞丐。
而那老乞丐,反而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他伸手指向了萧府大门后的影壁。
影壁之上,赫然是一个狂草大字——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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