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白日在玉璃殿中,他向凤叶阳提出婚事时,便已瞧出她的不悦,却没想到她会想着连夜出逃,只为了躲避与他成婚。先前在碧清园中散步时,已发现她二人鬼鬼祟祟,往永乐门来,一时好奇便跟了上去。
待看清她们果真是要离宫时,他心里便生了戏耍她的心思,于是施术将这永乐门稍微变幻了一般,而后便躲在那可梧桐树上,看着她主仆二人好似无头苍蝇一般,围着永乐门不停的转圈。直到自己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惊到了她们,这才不得已显出身形来。
经过这一夜的折腾,苏玉与小桃回到水月阁时,已近寅时,天色依旧暗沉,微风拂过面颊时,略觉清凉。未免旁人起疑,小桃将她送进屋后,便急匆匆回了自己的屋子,只等着卯时三刻晨钟敲响,她再起身为新一天的工作做准备。
苏玉实在是累的够呛,原本前日醒来时,就浑身酸疼,昨日又在玉璃殿中应承了半日,再加上走了这大半夜的路,此间只怕是脚都走肿了。
是以,才一进屋,已飞奔向床榻,抱着锦被,不消片刻便已沉沉睡去。这一觉直睡到将近午时,小桃担心她的身子,硬将她摇醒,唤她吃些东西,可她依旧是晕头转向的,三言两语将小桃打发了出去,仍旧蒙头就睡。
临近黄昏时刻,凤叶阳打发了人过来请她前去轩云阁中用晚膳,她知道推拒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去了。终归是这一天没有白睡,当她出现在轩云阁中,凤叶阳瞧着她气色看起来,愈发比昨日好些。
她原以为就是她们父女二人一同用膳,不想才与君父行礼,尚未入席就坐,便听门外侍女传话,说是冥君到了。苏玉的脸色瞬间一白,一旁侍奉的小桃也有些紧张,凤叶阳因昨日她当面拒婚之事,只以为她此刻心里仍旧别扭,故而才会如此。便也没有多想,只吩咐侍女,好生侍奉冥君。
话才落音,洛羽寒已大步走了进来,仍旧是黑袍银发,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扫过苏玉主仆后,便自拱手与凤叶阳见礼。
“羽寒来迟,让君上久候了!”
凤叶阳微微一笑,示意他与苏玉入席。
苏玉有些局促,席间,始终心不在焉,好几次凤叶阳与她说话,她都答非所问。若不是小桃在旁提点,只怕昨夜之事早已露馅。
睡了一日,本就腹中空空,可这一顿饭她着实没有吃在心上,身旁的小桃也为她担心。小桃自幼陪伴公主,知道她身子虽弱,性子却尤为倔强。此番君上为公主定下的婚事,公主不喜,只怕无人能劝得动她。昨夜未能成功出走,难保她不会再寻机会。反正不管如何,公主去哪儿,她就去哪儿。绝不能让公主一个人自外面受委屈。
小桃不停地为她布菜,可她没有胃口,即便是山珍海味,亦是犹如嚼蜡。须臾后,实在坐不住了,便寻了个身子不适的理由,拉着小桃中途退席了。
回到水月阁后,小桃又单独为她做了些清淡小菜,熬了一碗灵芝汤,生怕她还似往日一般羸弱,再因此事郁结在心里,生出病来。
面对小桃的悉心照料,苏玉感动不已,终是道出了心里话,“小桃,我不想嫁给冥君,是否是不孝之举?”
小桃微怔,递过汤碗,道:“公主多虑了,君上膝下唯公主一女,这些年来如珍似宝,公主若当真不喜冥君,何不试着与君上好好说说。或许此事尚有回旋余地。”
小桃的话,不无道理。
苏玉听她一说,心情顿时好了许多,胃口也好了些,喝了灵芝汤后,又吃了几样小菜。
待小桃收拾碗筷离开后,她撑着额角坐在窗下,想着如何才能让凤叶阳答应她,不这么着急将她婚配与人时,旋木金门蓦然开启。凤叶阳一袭暗色锦服飘然而至,身后无一人随侍。
苏玉连忙起身上前,提着裙角,正要施礼,却被凤叶阳伸手拦住了。
“兮儿,今日是怎么了?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要不要君父传御医过来看看?”凤叶阳语带担忧,眉宇紧蹙,牵着她的手临窗坐下。
她将将坐下,却又突然俯身跪下,低声哀求:“求君父开恩,取消这桩婚事!女儿还小,不想离开君父,离开赤炎!”
闻言,凤叶阳突然一挥衣袖,旋木金门蓦然紧闭。
沉沉叹息之后,才伸手将她扶起,道:
“兮儿,此事都怪君父鲁莽,你万不可生君父的气!事已至此,也再不能瞒着你了。”覆上她细长的手,“兮儿体弱,当日莫名殁了,却不曾浴火,眼看已要魂归幽冥,为父实在痛心不舍,只得亲往幽冥求冥君相助。不想冥君一口答应为父,定当让兮儿涅槃重生,却让为父许下诺言,若兮儿重生,定当许配他做幽冥君后!”
苏玉见凤叶阳说的泪眼婆娑,好不伤心。此时方才明了,原来他救女心切,不惜以女儿婚姻作为交易,只求她能重生。
这样想来,实在悲凉。
“君父……可我并非……”她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眼前的这个帅哥老爸,虽不过与他相处两日,却不知为何,苏玉对他有一种强烈的依赖感,不愿让他如此伤心难过。或许因她自小失去父爱,如今突然有父亲疼爱,便倍感珍贵吧。
想这凤叶阳着实可怜,痛失爱妻之后只有一女相伴,想必这九百年来父女感情甚浓。
“如今兮儿重生不过三日,那冥君已亲自登门提亲,为父着实不愿将兮儿一生的幸福就此交到那放荡不羁的冥君手中,如今唯有这一条路可行。兮儿你听仔细了……”他说话的声音虽小,听在苏玉耳中却如惊天雷鸣,震入肺腑。
凤叶阳果真疼惜灵兮,竟愿意助她离开赤炎国,送她渡过幽冥河,往人间碧水去。
可她若就此离开,那冥君如何会轻易罢休,到时君父与赤炎百姓岂不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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