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苏州之战(八)
何文忠见众人将钱惟演带走。便闭上了眼,深吐了口气。
而后杵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走到钱惟演的位置上,静静的端坐着。
此时他心中一点也不慌张,毕竟钱惟演已经送走,那自己便是一个孤苦的老人而已,自然也无什么可以担心,或者惹自己焦心的人或事。
若还说有什么,那一定就是对这自己辛苦守了几十年的吴越江山还有些担忧吧。
但那有能怎样,自己年迈,除了脑子有点用外,走到哪里不是给别人添麻烦。
况且钱俶很让他放心,至少不会惨遭灭国的危险。
何文忠安静的坐着,闭目回忆着自己跟随钱镠南征北战,出谋划策时的意气风发。
那是何文忠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他在战场中生,他也想就在战场上死,凡事都是有始有终的。
那么自己也就在这苏州城内划上句号吧。
想着想着,何文忠却不自觉的流下了泪。
他伸出手指,轻轻的挑起眼眶中的泪珠,投过晶莹剔透的泪珠,他仿佛又回到年少轻狂的时候。
顿时,何文忠呵的一声,嘴角便露出笑容,但泪却也未曾消失,谁又知道他此时究竟是哭,还是在笑。
突然,砰的一声,刚才紧闭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巨大的声音袭来,惊扰了何文忠的回忆。
何文忠抹干净了泪,也制止住了自己的笑容,他取过拐杖,撑着缓慢的站了起来,看着闯入太守府的众人,来回仔细的打量了一番。
“来着可是唐神右军军头,魏方俊?”何文忠用颤抖但不是风度的声音说道。
魏方俊此时也并未鲁莽,但也并未太用心,他懒散的在大堂内打量,盔甲铁片交错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内显得格外的刺耳。
但何文忠并未制止他,只是淡定目光跟随着魏方俊的身影移动着。
魏方俊并不在乎,他不太认识这面前的老人,并不知道他的丰功伟绩。
在魏方俊看来,对何文忠唯一的丝丝敬意,仅仅源于何文忠的老来之躯。
魏方俊此时全然是一副胜利者在审阅自己的战果一般的傲慢的姿态。
他就近的找了个位置,敲着二郎腿斜躺在椅子上,整个样子全然不像一个英雄,反倒多了些地痞流氓的感觉。
何文忠见此,再次问道:“来者可是唐神右军军头魏方俊。”
此时何文忠的神色已略显怒色。
但何文忠的怒火,对于胜利者的魏方俊来说并算不得什么,充其量的就当着萤火虫那微弱的亮光置之不理便可。
魏方俊并未接何文忠的话,只是躺在椅子上玩弄着自己的佩刀,此时他全然不急,因为在他进入太守府之时,便已经拔掉了吴越苏州守军所有的军事地点。
他此时就是在消磨时间,他在等消息。
这时,一士卒跨过大门门槛,行了礼,说道:“禀军头,未见得钱惟演!”
接着,总有士卒陆陆续续非进入大堂,然后行礼,然后禀告。
但内容却别无二致,都是未找到钱惟演。
在最后一个士卒禀告完后,魏方俊霍然起身,眼神凶狠的看着何文忠,说道:“说吧,钱惟演在哪?”
何文忠仰天大笑了笑,说道:“那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魏方俊。”
魏方俊有些无奈,这老家伙都死到临头了,还关心自己是谁难道不该好好的求饶么。
但魏方俊还是点了点头,虽然魏方俊在卧鸣山杀人不眨眼,但对于这个老人,他还真是下不了手,毕竟自己不是那种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自己还是不敢动的。
魏方俊说道:“是,额哦就是魏方俊,现在你该告诉我钱惟演在哪来吧?”
何文忠淡定笑了笑,身形姿态或是声音都尽显儒雅本色:“不巧,将军来的时候,他便出了城,估计现在已有些路程了吧。”
魏方俊浅笑,而后又回复冰冷的姿态,说道:“那你为何不跑?”
何文忠闭上眼睛,从堂上正坐位置走下来,笑着看着魏方俊,说道:“老夫半截入土,生死不过时间而已,为何要跑?”
何文忠一步一步走向魏方俊,边走边说着,但就这几丈的路程,硬生生的让何文忠出几里路的感觉。但何文忠的每一步,仿佛都凭着坚定的意志,深深地在地上印下一步一步的脚印。
魏方俊有些看不下去了,便示意郑宾前去扶一下何文忠。
郑宾会意,立马前去扶着。
而后何文忠在郑宾道搀扶下来到魏方俊面前,满意的笑道:“看来将军也并非只会打仗嘛。”
魏方俊依旧装作满不在乎,但其实内心对何文忠已有些敬佩,只是两国如今的敌对,让魏方俊不敢轻易地表现出来。
魏方俊回道:“何以见得?”
何文忠道:“打仗呢,自然靠的谋略和勇猛,但若要守住侵占的疆土,还必须的守着民心。”
魏方俊有些不解,问道:“据本将军所知,钱惟演当政苏州这些年,可还是加重赋税,让苏州百姓,有些苦啊?”
何文忠听后,摇了摇头,说道:“非也,是因为苏州地绅豪强要那般,为了稳固苏州局势,吴越王也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毕竟山高皇帝远,哪有那么好管。但相比之下,钱惟演所做的事,却还是有所减轻百姓疾苦。”
魏方俊此时已感觉到有些不对,便凝神看着何文忠,说道:“你为何告诉本将军这些!”
何文忠哈哈哈大笑,而后十分阴险的说道:“给将军说这些,主要是想让将军知晓,纵使如今皇帝至高,但也不要忘记当地世族的力量。”
魏方俊霍然起身,说道:“你想干嘛!”
何文忠笑着回答:“我在前不久,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苏州存,何某存,苏州亡,何某亡。”
简单的十二个字,被这个虚弱的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铿锵有力的念了出来,当场的众人,无疑不感受到何文忠那从容,坚定,视死如归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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